到鎮上的時候,蘅玥在薛虎背上睡了一覺。
她是被嘈雜的人聲吵醒的。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趴在薛虎背上,他寬闊的後背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粗布短褐洇出了汗漬,貼在她臉頰上,帶著淡淡的皂角和陽光的氣味。
蘅玥沒動,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蹭了蹭,像只慵懶的貓。
薛虎的腳步頓了一下,託著她腿的手微微收緊,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蘅玥彎起嘴角,從他肩膀後面探出頭來,看見了熟悉的街景——青石板鋪成的主街從鎮頭延伸到鎮尾,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布莊、糧鋪、藥鋪、鐵匠鋪,一家挨著一家。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農婦蹲在路邊吆喝,賣糖葫蘆的小販舉著草靶子穿梭其間,空氣裡混著炊餅的麥香和藥材的苦澀。
清河鎮。蘅玥從小長大的地方。
上輩子薛虎死後她就回了這裡,一個人住在鎮上,每天都從這條街上走過。她以為自己可以重新開始,但每次路過那些她和薛虎一起去過的地方,心裡都會鈍鈍地疼。她那時候才知道,有些人活著的時候你嫌他煩,等他死了,你連呼吸都帶著他的影子。
“薛虎,”蘅玥趴在他背上,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先去賣皮子?”
“嗯。”
薛虎揹著她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子,在一家皮貨鋪門前停了下來。鋪子不大,門口掛著幾張鞣製好的羊皮和狐皮,風吹過來的時候輕輕晃動。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拿著剪子修整一張皮子,看見薛虎進來,笑呵呵地站起來。
“薛虎來了!這回又打了什麼好東——”
他的話說到一半,看見了薛虎背上的蘅玥,眼睛瞪得溜圓。
薛虎蹲下來,蘅玥從他背上滑下來,站穩了衝那胖男人笑了笑:“劉掌櫃,好久不見。”
劉掌櫃的嘴張了張,合上,又張了張,活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他看看蘅玥,又看看薛虎,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好幾個來回,最後乾巴巴地擠出一句:“薛虎,你……你媳婦?”
蘅玥大大方方地挽住薛虎的胳膊,笑盈盈地說:“對,他媳婦。”
薛虎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沒有掙開,任由她挽著。蘅玥感覺到他的手臂硬得像鐵棍,肌肉繃得死緊,偏偏又不敢用力,怕胳膊肘撞到她。
劉掌櫃的表情精彩極了。蘅玥在清河鎮的名聲不太好——當然,是上輩子的名聲。她是布莊老闆的女兒,從小就生得好看,鎮上有不少人家想娶她,最後卻嫁給了山裡來的獵戶,鎮上的婆娘們背地裡沒少嚼舌根。說她眼高手低,說她嫁了個粗人活該,說她在婆家天天哭天天鬧。
劉掌櫃顯然也聽過這些閒話,此刻看著蘅玥挽著薛虎胳膊笑得甜蜜的樣子,滿臉都寫著“這不對吧”。
“這是這回的皮子。”薛虎把揹簍放下來,將裡面的皮子一張張拿出來鋪在櫃檯上。
蘅玥看了一眼那些皮子,心裡“咯噔”了一下。她知道薛虎靠打獵為生,但不知道他的皮子能賣多少錢。上輩子她從來不管這些,薛虎每次賣了獵物回來都會把錢交給她,她嫌少,罵他沒用,然後把錢花得精光。
她從來不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
現在她看清了那些皮子——每一張都鞣製得極好,毛色鮮亮,皮板柔軟,沒有任何破損。尤其是最上面那張狐皮,火紅色的毛皮在陽光下像緞子一樣流光溢彩,完整得連尾巴尖都保留著。
“這張狐皮品相太好了,”劉掌櫃拿起來反覆端詳,嘖嘖稱奇,“薛虎,你這是打了只多大的?”
“不小。”
“這毛色,這完整度,我做了二十年皮貨生意都沒見過幾張。”劉掌櫃愛不釋手地摸著那張狐皮,“這要是給大戶人家的夫人做條圍脖,至少這個數。”他伸出一隻手。
薛虎看了一眼他的手,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隨你給價。”
蘅玥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薛虎也獵到過一張火狐皮,做成了圍脖送給她。她嫌那圍脖“土氣”“腥味重”,當著薛虎的面扔進了灶膛裡燒了。
她記得薛虎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是蹲在灶臺前,看著那張燒焦的狐皮,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