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薛虎把蘅玥放在院子裡，去廚房生火燒水。蘅玥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把今天買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兩匹布，一包鹽，西個粗瓷碗，兩根紅燭，一小包紅糖，還有那雙五天後才能取的鞋的定錢憑證。
紅糖是薛虎在雜貨鋪主動買的。蘅玥當時正蹲在雜貨鋪的櫃檯前挑碗，聽見薛虎跟掌櫃的說“稱一斤紅糖”，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上輩子薛虎從來不會主動買東西，他每次來鎮上都是賣了獵物就走，連碗餛飩都捨不得吃。
“買紅糖做什麼？”蘅玥問他。
薛虎接過掌櫃遞來的紅糖包，看了她一眼，聲音很低：“你月事快到了。”
蘅玥當時就愣住了。
她月事確實快到了，就在這幾天。她自己都快忘了，薛虎居然記得。這個男人記著她穿月白色衫子的樣子，記著她月事的日子，記著她愛吃紫菜和蝦皮，記著她怕冷怕熱怕蟲子怕黑。他記得關於她的一切，而她上輩子對他的瞭解，大概只限於“他是個獵戶”“他父母雙亡”“他長得兇”這三條。
蘅玥把紅糖包拿起來看了看，紙包上還沾著薛虎手心的溫度。她把紅糖包貼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氣。
廚房裡傳來水燒開的咕嘟聲，薛虎端著一盆熱水走出來，放在她腳邊。
“泡腳，”他說，“今天走了不少路。”
蘅玥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大了好幾號的草鞋，腳趾頭都磨紅了，腳後跟有一塊己經破了皮，隱隱滲出血絲。她自己都沒注意到，薛虎注意到了。
薛虎蹲下來，伸手去脫她腳上的草鞋。蘅玥本能地想縮腳，被他輕輕握住了腳踝。他的手很大，一隻手就把她兩隻腳踝都握住了，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動彈不得。
“別動。”他說。
蘅玥不動了，看著薛虎蹲在她面前，把她腳上的草鞋脫掉，把她的腳放進熱水裡。熱水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顯然是他兌過的。
薛虎的手指在水裡輕輕揉著她的腳，從腳踝到腳背，從腳心到腳趾，力道不輕不重，揉得又仔細又認真，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器物。他的手指粗糲滾燙，每一下揉捏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蘅玥被他揉得整個人都軟了，靠在石墩上，舒服得想哼哼。
“薛虎，”她閉著眼睛說，“你以前給誰揉過腳？”
“沒有。”
“那你怎麼揉得這麼好？”
薛虎沉默了一瞬，聲音低低的：“我怕弄疼你，輕了怕沒用，重了怕你疼，就……試著來。”
蘅玥睜開眼，低頭看著他。他蹲在她面前，低著頭，專注地揉著她的腳，耳朵尖紅紅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灶膛裡的火光從廚房門口透出來，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暖色的光，把那道蜈蚣似的舊疤照得很柔和。
蘅玥忽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
薛虎的動作停了，整個人僵在那裡。
蘅玥的手指穿過他粗硬的髮絲，一下一下地輕輕撫摸，像是在安撫一隻緊張的大狗。薛虎的呼吸明顯地急促了起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攥著她腳踝的手緊了又緊，但始終沒有躲開。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蘅玥，你別這樣。”
“哪樣？”蘅玥明知故問。
“對我太好。”
蘅玥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輕輕撫摸他的頭髮，聲音很輕很輕：“薛虎，你以前對我更好，我都沒說過什麼。”
薛虎沉默了很久，久到蘅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聽見他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對你好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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