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採了小半簍的時候,薛虎不讓她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是深林子,有野獸。”他說,語氣平淡,但態度不容置疑。
蘅玥看了看前面那片越來越密的樹林,陽光幾乎透不進去,裡面黑洞洞的,確實有點瘮人。她乖乖地退了回來,跟著薛虎找了塊平坦的地方坐下休息。
薛虎從揹簍裡拿出水囊遞給她,蘅玥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帶著竹節淡淡的清甜。她擦了擦嘴角,把水囊遞回去,薛虎接過去也喝了兩口,喉結上下滾動,水珠順著他下巴滑下來,滴在領口上。
蘅玥看著那顆水珠從他下巴滑到喉結,又從喉結滑進領口,消失在鎖骨下方的陰影裡,忽然覺得有點口渴。她移開視線,假裝在看遠處的風景。
“薛虎,你不是說要教我認草藥嗎?”
薛虎把水囊收好,從揹簍裡翻出幾株在路上隨手拔的草藥,放在兩人之間的草地上。他的手指拈起一株開著小白花的細長植物,聲音低沉平穩:“這是柴胡,治風寒發熱的。根入藥,秋天挖最好。”
蘅玥湊過去看,那株柴胡的葉子細細長長的,花小得幾乎看不見,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藥香。她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葉片,薛虎把柴胡遞給她,又拿起另一株。
“這是防風,根能發汗,治頭痛。”
蘅玥接過防風,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味道比柴胡濃一些,帶著一股泥土的腥氣。她抬頭看了看薛虎,他正低著頭整理那些草藥,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他的五官格外深邃立體。
蘅玥忽然想起一件事。
“薛虎,你這些草藥都是跟誰學的?”
薛虎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沒人教。自己試的。”
自己試的。蘅玥心裡“咯噔”了一下。一個十二歲就沒了爹孃的孩子,一個人在深山裡求生,受了傷沒人管,生了病沒人治,只能一株一株地嘗野草,一口一口地試藥,運氣好就活下來,運氣不好就……
蘅玥不敢往下想了。
她把那些草藥一株一株地拿起來,仔細地看,認真地聞,像是要把它們的樣子刻進腦子裡。薛虎見她學得認真,又多講了幾種——白茅根能止血,蒲公英能消腫,金銀花能清熱解毒。他講得很慢,聲音低沉平穩,偶爾會停頓一下,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斟酌用詞。
蘅玥聽著聽著,發現薛虎說話的時候其實很好聽。聲音不緊不慢,像山澗裡的泉水,清澈又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上輩子她從來沒認真聽過他說話,每次他一張嘴她就嫌煩,要麼打斷,要麼轉身就走。她不知道的是,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為了能跟她多說幾句話,每天晚上都在心裡反覆練習第二天要說什麼,但每次站到她面前,那些練習了無數遍的話就全都忘了,只剩下笨拙的沉默。
“薛虎,”蘅玥忽然打斷他,“你以後每天都教我認一種草藥好不好?”
薛虎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絲意外,“你想學?”
“想學。”
“……為什麼?”
蘅玥想了想,認真地說:“萬一哪天你在山上受傷了,我至少能幫你採點草藥止血。”
薛虎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蘅玥,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複雜的光在流轉,喉結滾動了好幾次,嘴唇微動,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蘅玥彎起嘴角,把那幾株草藥整整齊齊地碼在樹葉上,收進了自己的小布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