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開臥房的門,房間裡黑漆漆的,只有窗紙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他走到床邊,彎下腰,想把蘅玥放到床上,但她攥著他衣襟的手忽然收緊了一些,像是在夢裡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薛虎的動作停住了。
他就這麼彎著腰,保持著要把她放下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等了片刻。蘅玥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攥著他衣襟的手也鬆開了,落在枕頭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一朵半開的花。
薛虎把她輕輕放在床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後背剛碰到床板,整個人就往裡側翻了個身,臉埋進了枕頭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但聲音軟得像化了的糖。
薛虎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白皙的皮膚照得像透明的一樣。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得像墨,襯得她的臉越發小巧精緻。她睡著的模樣和醒著的時候不一樣——醒著的時候她總是笑著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像一隻狡黠的小狐狸。睡著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了,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嘟著,看起來柔軟又無害,像一個不設防的孩子。
薛虎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了出來,清冷的光輝灑滿了整個屋子。
他彎下腰,把踢到床尾的薄被拉過來,輕輕蓋在她身上。被子蓋到她肩膀的時候,她忽然翻了個身,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正好搭在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上。
薛虎整個人僵住了。
蘅玥的手搭在他手腕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抓住了什麼。她的手指涼涼的,和他滾燙的體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薛虎低頭看著那隻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腔,他擔心聲音太大會把她吵醒。
他應該把手抽回來的。他知道他應該把手抽回來。
但他沒有。
他就這麼站在床邊,彎著腰,手腕被蘅玥的手搭著,一動不動。月光慢慢地從窗戶這一頭挪到了那一頭,在床前的地面上畫出一道移動的光斑。
遠處稻田裡的蛙鳴一陣一陣地傳來,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像是在開一場永不落幕的演唱會。
蘅玥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薛虎的呼吸一滯,以為她醒了,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做好了被她推開、被她嫌棄、被她罵“滾遠點”的準備。
但蘅玥沒有醒。她只是把他的手往自己那邊拉了拉,拉到枕頭邊上,然後把自己的臉貼了上去。她的臉頰貼著他的手腕,皮膚柔軟溫熱,呼吸拂過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均勻又綿長。
薛虎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以更快的速度擂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她臉頰的溫度,能感覺到她睫毛扇動時掃過他手背的酥癢,能感覺到她呼吸間帶出的溼暖氣息。他的手腕粗糲堅硬,骨節分明,和她柔軟的臉頰貼在一起,像是粗陶和細瓷放在了一起,對比鮮明得讓人心尖發顫。
薛虎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就一會兒。就讓她貼一會兒。
等她睡熟了,他就把手抽回來。
院子裡傳來夜鳥的叫聲,短促而清脆,像是有人在暗處吹了一聲口哨。
薛虎睜開眼,低頭看著貼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張臉,目光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描摹她的輪廓——額頭,眉毛,閉著的眼睛,鼻樑,嘴唇,下巴。每一處都看得仔仔細細,像是在看一幅永遠看不夠的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