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嘰嘰喳喳的麻雀叫，而是一種很清脆的、像小鈴鐺一樣的聲音，從柴房的屋頂上傳來，一聲接一聲，清脆又歡快。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空氣裡瀰漫著雨水洗過的清新氣味，混著乾草和泥土的淡淡腥甜，從柴房牆壁的縫隙裡滲進來，涼絲絲的，讓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氣。
蘅玥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因為她發現自己正以一種極其霸道的姿勢纏在薛虎身上——
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鼻尖抵著他的鎖骨，一隻手攥著他胸口的衣襟，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滑進了他衣服的領口，掌心貼著他鎖骨下方那道蜈蚣似的舊疤，能感覺到他皮膚下脈搏的跳動。更過分的是她的腿，一條腿不知道什麼時候搭在了他腰上，膝蓋抵著他的側腰，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把他纏得死死的。
薛虎的體溫很高，隔著薄薄的中衣傳過來，燙得她的掌心微微出汗。他的呼吸很輕很慢，胸膛均勻地起伏著，每一下起伏都帶著她的身體輕輕晃動，像躺在水面上，隨波逐流，安穩又舒服。
蘅玥閉著眼睛，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
她記得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炸雷，大雨，她赤著腳衝進柴房，撲進他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自己害怕。她記得他笨拙地拍她的背，用沙啞的聲音說“別怕，我在”，記得他把舊外套披在她身上，把她的腳握在掌心裡暖著，記得他最後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了她沒聽清，但她記得他手臂收緊的力度，記得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時她聞到的松木氣味。
她還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不是那種漸漸失去意識的入睡，而是一種很安心的、像慢慢沉入溫水一樣的沉沒。他的心跳就在耳邊，沉穩有力，像一個永遠不會停擺的節拍器，一下一下地把她送進了夢鄉。
蘅玥的手指在他胸口輕輕動了一下。
薛虎的呼吸頓了一下。
蘅玥立刻停下了所有動作，連呼吸都屏住了。她在心裡祈禱——他沒醒，他沒醒，他沒醒。
但薛虎醒了。
蘅玥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變了，從睡眠中那種均勻綿長的節奏變成了清醒後剋制而謹慎的淺呼吸。他的身體在醒來的一瞬間本能地繃緊了，像一頭在睡夢中被驚醒的野獸，所有的肌肉都在同一時刻進入了戒備狀態。
但這種緊繃只持續了一瞬。大概是因為他感覺到了懷裡的人是誰，那些繃緊的肌肉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撫摸過一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弛了下來。
蘅玥感覺到了這個變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薛虎沒有動。
他就這麼躺著，保持著被蘅玥纏住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力道不輕不重，既沒有因為她纏得太緊而把她推開，也沒有因為她睡得太沉而把她摟得更緊。他的手就那樣鬆鬆地搭在她腰側，像是一塊被放在那裡的石頭，自然地、安靜地待著，不去想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去想什麼時候會離開。
柴房外面，那隻叫聲像小鈴鐺的鳥又唱了幾聲，然後撲稜著翅膀飛走了。遠處傳來誰家公雞打鳴的聲音，拖長了尾音，在清晨的空氣裡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