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起來。哭聲不大,但在空曠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受傷的小動物發出的嗚咽,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樹葉聲,是一個人的聲音。很遠,很模糊,但蘅玥聽見了。
“蘅玥——”
是薛虎。
蘅玥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見密密匝匝的樹木和越來越暗的天色。
“蘅玥——”
這次更近了。蘅玥聽清了,是薛虎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急切和慌亂。那種急切不是平時那種“你快一點”的催促,而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壓抑不住的恐慌,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蘅玥張了張嘴,想喊,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她用力地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薛虎——我在這裡——”
聲音在空曠的山林裡迴盪開來,被風吹散了大半,但她知道薛虎聽見了,因為那個喊她名字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夾雜著撥開灌木的窸窣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以最快的速度朝她衝過來。
蘅玥坐在樹下,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暗的林子,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看見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灌木叢中衝出來,靛藍色的衣裳被樹枝颳了好幾道口子,頭髮上沾著枯葉和碎屑,臉上全是汗,在昏暗的光線下亮晶晶的。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泛著明顯的紅色,像是哭過,又像是一路跑上來被風吹的。
薛虎。
他看見蘅玥的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定住了。他的目光從她糊滿泥土和淚痕的臉上移到她沾滿血的膝蓋上,再移到她腫得不成樣子的左腳腳踝上,瞳孔猛地一縮,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然後他大步衝了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兩隻手懸在她身上,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他的手在抖,從手指尖一首抖到肩膀,整個人都在抖,像是一棵被狂風颳得快要折斷的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她還活著,確認她沒有少一塊肉,確認她還好好的。
“摔哪了?”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嗓子己經被喊啞了,又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這幾個字。
蘅玥看著他,眼淚又湧了上來。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的表情。這個男人在深山裡和野豬搏命都不眨眼的男人,此刻蹲在她面前,眼睛紅紅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大狗。
他在害怕。他在害怕她出事。
蘅玥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砸在沾滿泥土的裙子上,聲音帶著哭腔,又軟又啞:“薛虎,我摔了……腳好疼……站不起來了……”
薛虎的手終於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輕很輕,像是在確認她是真實的、不是幻覺。他的手從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從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繭子貼著她髒兮兮的手指,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沒事了,”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在。”
蘅玥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忽然覺得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有了著落。她哭得更兇了,眼淚嘩嘩地流,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整個人又髒又狼狽,像一隻從泥坑裡撈出來的小貓。
薛虎蹲在她面前,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摸上了她腫起的左腳腳踝。他的手指剛碰到腫起的皮膚,蘅玥就疼得“嘶”了一聲,整個人猛地一縮。
薛虎的手立刻收了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他的眉頭擰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好幾次,像是在忍什麼。
蘅玥看見他的眼角泛紅了。
不是那種被風吹的泛紅,而是一種從裡面往外滲的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眼眶裡打轉,被他用盡全力忍住了。他的下巴繃得緊緊的,咬肌鼓起來,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浮出來了。
蘅玥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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