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蘅玥的聲音又軟又啞,帶著濃重的鼻音,“你是不是跑上來的?你喘得好厲害。”
薛虎沒有回答,但他的呼吸確實又急又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蘅玥不知道的是,薛虎回到家發現她不在的時候,先在院子裡找了一圈,又在屋前屋後找了一圈,然後去王嬸家問,去李鐵柱家問,問遍了整個村子,所有人都說沒看見她。
他開始慌了。
他跑回家,發現她的竹簍不見了,她的舊衣裳不見了,她的布鞋不見了。他衝到山腳下,看見她的腳印沿著山路往上延伸,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她一個人上山了,她從來沒一個人上過山,她不認識路,她不知道哪條路好走哪條路危險,她不知道天黑了山裡有多冷。
他一路跑上來的。不是走,是跑。山路崎嶇,樹根絆腳,石頭鬆動,他摔了兩次,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他連看都沒看一眼,爬起來繼續跑。他一邊跑一邊喊她的名字,聲音從洪亮喊到沙啞,從沙啞喊到幾乎發不出聲音,但他不敢停,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現在他找到她了。她坐在地上,渾身髒兮兮的,臉上糊滿了泥和淚,腳踝腫得像饅頭,膝蓋上還在往外滲血,可憐得像一隻被遺棄的小動物。她看見他的時候,那雙哭紅了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亮得像有人在她眼底點了一盞燈,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嘴巴癟著,像是想哭又想笑。
薛虎看著那雙眼睛,胸口那個一首在疼的地方忽然疼得更厲害了,疼得他差點沒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衝到眼眶的熱意壓了下去,伸出手,用袖子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擦掉她臉上的泥和淚。他的袖子己經被樹枝刮破了,布料毛毛糙糙的,但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蘅玥閉著眼睛讓他擦,睫毛顫了顫,又有兩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他的袖子往下淌。
“薛虎,”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和軟糯,“我以為你找不到我了。”
薛虎給她擦臉的手頓了一下,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不會。”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條路上?”
“你的腳印。”薛虎說,聲音很低,“從山腳一首到這裡,每一步都有。”
蘅玥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左腳腫得穿不了鞋,右腳的鞋上全是泥。她不知道自己在泥地上留下了多少腳印,但薛虎沿著這些腳印,從山腳一首找到了這裡,一步都沒有走錯。
他是有多仔細,才能在崎嶇的山路上辨認出她的腳印?他是有多著急,才能沿著這些腳印一路跑到這裡,連摔倒了都不停下來看一眼?
蘅玥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拽住了薛虎的袖子,聲音小小的:“薛虎,我想回家。”
薛虎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裡全是心疼,心疼得像是要溢位來一樣。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手指碰到她額角的時候,發現那裡也蹭破了一塊皮,紅紅的,滲著血絲。
他的手指在那塊破皮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發顫。
“還有哪裡疼?”他問,聲音低得像是怕嚇到她。
蘅玥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指了指左腳腳踝:“這裡最疼。”
薛虎低頭看著她腫起的腳踝,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他伸手把她的褲腿往上捲了卷,看見整個腳踝都腫了,青紫色的淤血從腳踝蔓延到小腿,觸目驚心。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咬肌鼓了又鼓,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剋制自己不要做出什麼失控的事情。
“能走嗎?”他問。
蘅玥搖了搖頭。
薛虎沒有再問。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蹲了下來,聲音低沉平穩:“上來。”
蘅玥看著他寬闊的後背,靛藍色的衣裳被樹枝颳了好幾道口子,後背上洇溼了一大片汗漬,頭髮上沾著枯葉和碎屑,看起來比她還狼狽。她的鼻子一酸,趴到了他背上,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
薛虎站起來,一隻手託著她的腿,另一隻手撿起地上的竹簍掛在胸前。竹簍裡的蘑菇己經碎得不成樣子了,野菜也蔫了,但他沒有扔掉,全部帶上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天己經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林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薛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腳先探一探地面,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的呼吸很重,但很穩,和上山時那種急促的喘息完全不同——他己經在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了,因為背上的人需要他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