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終於找到了他要的藥——一個小陶罐,開啟來是一罐黑乎乎的藥膏,聞起來有一股濃濃的草藥味,不刺鼻,反而有種清涼的草木香。他又翻出一卷乾淨的棉布條,端著溫水盆走到床邊,蹲了下來。
“先洗腳。”他說。
蘅玥靠在床頭,看著薛虎蹲在床邊,把她的右腳先放進溫水裡。水溫剛剛好,不燙不涼,顯然是他兌過的。
他洗得很仔細,從腳趾到腳背,從腳心到腳後跟,每一個地方都用手指輕輕揉過,把泥土和灰塵一點一點地洗乾淨。蘅玥的右腳沒什麼傷,被他洗得乾乾淨淨的,五個腳趾圓潤飽滿,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在溫水裡泛著淡淡的粉色。
洗右腳的時候,薛虎的手很穩。但輪到左腳的時候,他的手明顯開始抖了。
他先把蘅玥的左腿抬起來,用溼布巾一點一點地擦掉腳上的泥土,動作輕得像在擦一塊容易碎掉的玉。腳背上的泥土擦乾淨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血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幅讓人心疼的畫。
薛虎的手指在她腳背上停了一下,指腹輕輕拂過那片青紫色的淤血,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蘅玥看著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捧著自己腫起的腳,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這雙手能開弓射箭,能一刀斃命,能扛著兩百斤的獵物在山路上健步如飛,此刻捧著她一隻受傷的腳,卻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薛虎,”蘅玥輕聲說,“你的手在抖。”
薛虎沒說話,把她的腳從水盆裡輕輕抬起來,放在乾布上吸乾水分。
他的手指碰到她腳踝腫起的地方時,蘅玥忍不住“嘶”了一聲,小腿本能地縮了一下。不是疼得受不了,是那種又酸又脹的感覺讓她條件反射地想躲。
薛虎的手立刻停住了,抬起頭看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寫滿了緊張:
“弄疼了?”
蘅玥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心裡忽然甜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故意又“嘶”了一聲,眉頭皺得緊緊的,聲音軟綿綿的:
“疼。”
薛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額頭上又冒出一層汗。他低下頭,把布巾從她腳上拿開,換了一條幹的,動作比剛才更輕了,輕到蘅玥幾乎感覺不到布巾在碰她的皮膚。
蘅玥靠在床頭,看著薛虎蹲在床邊給她擦腳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
她其實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疼,薛虎己經很輕很輕了,輕到像是在用空氣擦腳。但她就是想看他緊張的樣子——眉頭擰著,嘴唇抿著,額頭上全是汗,手指微微發顫,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她喜歡看他為她緊張的樣子。不是因為享受他的緊張,而是因為只有在這種時候,他那些藏在骨子裡的、平時死活不肯表露出來的在乎,才會一點一點地從裂縫裡滲出來,擋都擋不住。
薛虎把她的腳擦乾了,開啟那罐黑乎乎的藥膏,用指尖挖了一塊。藥膏是涼的,碰到她腫起的皮膚時,蘅玥又“嘶”了一聲——
這次是真的疼,藥膏的涼意滲進腫脹的皮膚裡,又涼又脹,說不清是舒服還是難受。
薛虎的手又停了。
“忍一下,”他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像是在求她,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敷了藥好得快。”
蘅玥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忽然有點不忍心再裝了。她點了點頭,咬著嘴唇,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把藥膏塗在她腫起的腳踝上。他的指尖很輕很輕地在她皮膚上劃過,把黑乎乎的藥膏均勻地抹開,從腳踝到腳背,從腳背到腳趾,每一寸都沒有落下。
蘅玥低頭看著他那雙佈滿繭子的手在自己白皙的腳上輕柔地塗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好看得不像話。
他的手指粗糲黝黑,她的腳纖細白嫩,黑和白、粗和細、硬和軟,兩種截然不同的質感放在一起,像是粗陶和細瓷的相遇,碰撞出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美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