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把碗放在蘅玥面前的小桌上，又把筷子遞給她，然後端著另一碗坐在她對面。
蘅玥低頭看了看那碗麵疙瘩，湯底奶白，野菌的香氣混著青菜的清甜，蔥花翠綠，麵疙瘩白白胖胖地浮在湯裡，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她嚥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麵疙瘩，吹了吹，送進嘴裡。
燙。
不是一般的燙，是那種剛從鍋裡撈出來的、表面看起來不冒煙但裡面滾燙的、能把舌頭燙麻的那種燙。麵疙瘩外面的溫度剛剛好，但裡面的芯子還熱得像剛從沸水裡撈出來的，蘅玥咬開的一瞬間，滾燙的面芯首接貼上了她的上顎，燙得她整個人一激靈。
她本能地想吐出來，但看了一眼對面正低頭吃麵的薛虎，又捨不得了。這是他辛辛苦苦做的，和麵、醒面、揪疙瘩、熬湯底，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她要是吐出來，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會覺得自己做得不好。
蘅玥把那個燙嘴的麵疙瘩含在嘴裡，不敢嚼，不敢咽，就那麼含著，嘴巴微微張著，像一隻被燙到了舌頭的小狗，呼哧呼哧地往外哈氣。她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睛眯了起來，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淚花，整張臉皺成了一團，看起來又可憐又好笑。
薛虎正低頭吃麵，忽然聽見對面傳來“嘶嘶”的聲音，抬起頭一看——蘅玥嘴裡含著一個麵疙瘩，腮幫子鼓鼓的，嘴巴微微張著，像一隻正在往外面哈氣的河豚。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眉頭擰成了川字，鼻尖紅紅的，眼角掛著兩顆亮晶晶的淚珠，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進行某種極其艱難的修行。
薛虎愣了一瞬，然後眉頭猛地擰緊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來，繞過小桌走到蘅玥面前，蹲下來，一隻手托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臉，另一隻手在她嘴邊接著，聲音低沉又急促：
“吐出來。”
蘅玥搖了搖頭，含混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從塞滿面疙瘩的嘴裡擠出來，含含糊糊的，薛虎沒聽清，但從口型看，她說的是“不吐”。
薛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額角青筋都浮起來了。他看著蘅玥被燙得眼淚汪汪的樣子，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手還是很輕很穩地託著她的下巴，生怕弄疼她。
“燙就吐出來，”他的聲音低啞，帶著明顯的急切，“吐出來就不燙了。”
蘅玥又搖了搖頭，含混地說：“你做的……捨不得。”
薛虎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看著蘅玥那張被燙得皺成一團的小臉，看著她眼角那顆將落未落的淚珠，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和微微張著的嘴唇，胸口那個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然後他想都沒想，俯下身，對著她微微張開的嘴，輕輕地、緩緩地吹了一口氣。
涼氣從他的唇間溢位，帶著他呼吸的溫度，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地拂過她滾燙的口腔。那股涼氣像一陣溫柔的風，吹散了麵疙瘩留在她上顎和舌面上的灼熱，涼絲絲的，舒服得蘅玥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嘆息。
薛虎吹了一口氣，又吹了一口，又吹了一口。
他的嘴唇離她的嘴唇不到一寸，每一次吹氣，他的氣息都會拂過她的唇瓣和臉頰，帶著淡淡的皂角和松木的氣味，乾淨又好聞。
他的目光專注而認真，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事實上在他看來，幫蘅玥吹涼嘴裡的麵疙瘩，確實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