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第三次來的時候，帶了一盒茶葉。
那天下著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拿篩子篩麵粉。蘅玥坐在堂屋門口看雨，手裡拿著薛虎給她削的木梳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梳著頭髮。
雨天的光線灰濛濛的，把院子裡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層柔和的、像水墨畫一樣的濾鏡。小黑縮在雞窩裡，小黃小花小乖擠在它周圍，西只雞擠成一團，像一朵毛茸茸的、會動的雲。
院門被敲響的時候，蘅玥以為是王嬸來借醬油，放下梳子去開門。
門外撐著油紙傘的蘇婉清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比前兩次穿的顏色都淺，淺到幾乎要和雨天的背景融為一體。她站在細雨中，油紙傘上落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白玉蘭簪在白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溫潤，整個人像一株被雨水洗過的蘭草，乾乾淨淨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管事嬤嬤站在她身後，撐著一把更大的油紙傘，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食盒，表情比前兩次柔和了一些，但目光還是那種訓練有素的、不卑不亢的得體。
“嫂子，”蘇婉清收了傘，在屋簷下抖了抖水珠，衝蘅玥笑了笑，“下雨天沒事做，過來找你坐坐。”
蘅玥側身讓她們進了堂屋。蘇婉清在椅子上坐下，管事嬤嬤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來，裡面是一套茶具——白瓷的，胎體薄得近乎透明，上面畫著淡藍色的蘭草，每一筆都畫得很精細，連蘭草的葉脈都清晰可見。茶壺、茶杯、茶盤、茶巾，一應俱全，整整齊齊地碼在食盒裡，像一套縮小了的嫁妝。
“這是今年新出的龍井。”
蘇婉清把茶具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動作很慢很優雅，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我身子弱，喝不了太濃的茶，但這龍井清淡，喝了對身體好。帶了些給嫂子嚐嚐。”
蘅玥看著那些白瓷茶具，每一件都精緻得不像話，和她家那幾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放在一起，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客套，只是點了點頭，說：“我去燒水。”
蘇婉清攔住她，搖了搖頭，示意管事嬤嬤去。管事嬤嬤提著食盒裡的一個小炭爐，走到院子裡，在屋簷下找了個避雨的地方，生了火，把水壺架上去。
蘅玥看著管事嬤嬤熟練的動作，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這位蘇小姐，不是臨時起意來坐坐的。她是有備而來的。茶葉、茶具、炭爐、水壺，每一樣都帶得齊齊整整，像是早就計劃好了要在這裡喝一壺茶。
蘅玥在蘇婉清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缺了角的木桌，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的，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
蘇婉清的目光從堂屋的牆上掃過，牆上掛著幾張鞣製好的獸皮和一把舊弓，又從舊弓移到房樑上，房樑上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蒜頭，從蒜頭移到牆角，牆角堆著薛虎昨天從山上帶回來的草藥，還沒整理，亂七八糟地堆在那裡。
“嫂子一個人在家？”蘇婉清問，目光收回來，落在蘅玥臉上。
“薛虎上山了，”蘅玥說，“下雨天他也要去檢查陷阱，說雨越大獵物越多。”
蘇婉清點了點頭，目光在蘅玥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研究什麼。蘅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以為上面沾了什麼東西。蘇婉清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是風吹過湖面時泛起的漣漪。
“嫂子別緊張。”她說，聲音細細軟軟的。
“我就是覺得你好看。”
蘅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得很自然，不像蘇婉清那種經過精心計算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被逗樂了的、毫不掩飾的笑。她搖了搖頭，說：
“蘇小姐才是真好看，我這樣的，放在村裡都算不上出眾。”
蘇婉清聽了這話，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她的目光從蘅玥臉上移到她頭上那根銀簪子上，銀簪子上的蘭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和蘅玥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