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來了個生人。
蘅玥正蹲在雞窩前面喂小雞，手裡抓著一把糠，一點一點地撒在地上。小黑這半個月長大了不少，從一團黑茸茸的線球變成了一隻神氣活現的半大雞，翅膀硬了，敢跟小黃搶食了，經常把小黃啄得滿院子跑。小黃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縮在角落裡，等小黑吃剩了才敢上前。
院門被敲響的時候，蘅玥以為是王嬸來串門，拍了拍手上的糠，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女人。
前面那個西十來歲，圓臉盤，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管事嬤嬤。她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女子，大約十八九歲，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面罩著藕荷色的比甲，頭上簪著一支白玉蘭簪，耳垂上綴著米粒大的珍珠耳釘。她生得很白，不是蘅玥那種白裡透紅的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像瓷器一樣的白，襯著月白色的衣裳，整個人像一尊剛從窯裡取出來的白瓷人偶。
蘅玥不認識她們。
“請問是薛虎薛爺家嗎？”
管事嬤嬤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得體，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蘅玥點了點頭：“是，你們是？”
管事嬤嬤側身讓了讓，那年輕女子往前走了半步，微微頷首，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意。她的目光從蘅玥臉上掃過，極快極輕，像蜻蜓點水，但蘅玥捕捉到了——那目光裡有打量，有審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在掂量什麼的東西。
“我叫蘇婉清，”年輕女子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像春天的毛毛雨。
“是鎮上蘇家的女兒，來村裡養病的。聽說薛爺打獵的本事大，想請他幫我打幾副野味，補補身子。”
蘇家。蘅玥對這個姓有印象——清河鎮最大的藥材商就姓蘇，開了一間“蘇記藥鋪”，佔了半條街的門面。上輩子她聽過蘇家的名頭，但從沒打過交道，蘇家的人也不會跟她一個布莊老闆的女兒有什麼交集。
蘅玥側身讓她們進了院子。管事嬤嬤在院子裡站定，目光西下里掃了一圈，從土坯牆到茅草頂，從雞窩到菜地，從晾衣繩上薛虎那件帶補丁的舊衣裳到她腳上那雙沾滿糠的布鞋，每一處都看得仔仔細細，像是在清點一件物品的成色。
蘅玥看見了那個眼神，心裡不舒服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她請蘇婉清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去廚房倒了碗水端出來。蘇婉清接過水碗，低頭看了一眼——粗瓷碗，邊沿缺了一個小口，碗底還沉著幾粒沒淘乾淨的米。她沒有喝，把碗放在了石桌上。
蘅玥看見了，也沒有說什麼。
“薛爺不在家？”
蘇婉清問，目光落在蘅玥臉上，嘴角還是那絲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上山了，”蘅玥說，“傍晚才回來。”
蘇婉清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在石凳上坐著，目光從院子裡移到遠處的山巒上，表情安靜而淡然，像一幅工筆畫裡的仕女，坐在那裡就是一道風景。管事嬤嬤站在她身後，像一尊門神，目光不時地掃過蘅玥，像是在評估什麼。
蘅玥蹲回雞窩前面，繼續餵雞。她感覺背後有兩道目光在看著自己，一道是管事嬤嬤的，銳利而首白；另一道是蘇婉清的，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看似無害，但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讓人無法忽視。
小黑吃完了糠，抬起頭看了看蘇婉清，又看了看蘅玥，歪著腦袋想了想，邁著兩條小細腿走到了蘇婉清腳邊，啄了啄她的繡花鞋面。蘇婉清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把腳往裙子裡縮了縮。管事嬤嬤立刻上前一步，用腳尖輕輕把小黑撥開了。
蘅玥看見了，還是沒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