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把水喝完，心裡那朵雲又飄過來了一些，遮住了更多的陽光。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覺得不對。蘇婉清看薛虎的眼神，不是那種“你好請問你能幫我打幾隻野兔嗎”的眼神，而是另一種——更慢的，更仔細的，像是在看一件值得仔細品鑑的器物。
蘅玥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告訴自己不要多想。蘇婉清是鎮上蘇家的小姐，來村裡養病的，找薛虎打野味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薛虎是個獵戶，打獵是他的本分，有人來找他打野味，他總不能把人往外趕。
薛虎從雜物間出來，走到院子裡，在蘅玥身邊站定。他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像一棵樹。蘇婉清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蘅玥臉上，又從蘅玥臉上移回薛虎臉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薛爺”，蘇婉清開口了，聲音細細軟軟的，像春天的風。
我想打幾隻野兔和山雞，補補身子。價錢好商量，您看什麼時候方便？”
薛虎看了蘅玥一眼。蘅玥衝他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你自己決定”。
薛虎轉過頭，對蘇婉清說：“明天上山，打到送過去。”
蘇婉清點了點頭，站起來，對薛虎微微福了一禮。她的動作很標準，腰彎得恰到好處，膝蓋屈得恰到好處，連垂下的眼簾的角度都恰到好處，像是練過無數遍的。
蘅玥看著那個福禮，忽然想起自己嫁人以後從來沒對誰行過禮，見了長輩也就是叫聲“王嬸”“李叔”，連腰都沒彎過。
蘇婉清走了。管事嬤嬤跟在她身後，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看了蘅玥一眼。這次蘅玥看清了那個眼神里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評估，而是一種……同情？不對，不是同情，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你知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的意味深長。
蘅玥站在院子裡，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心裡那朵雲又厚了一層。
薛虎站在她身後，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低的：“不喜歡她們？”
蘅玥轉過頭看他，薛虎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擔憂，像是在擔心她不高興。
蘅玥笑了笑，搖了搖頭：“沒有不喜歡，就是覺得……蘇小姐挺好看的。”
薛虎的眉頭皺了一下，看著她的臉，像是在確認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了幾息，他伸出手，把她頭上那根銀簪子扶正了一些，聲音低低的：“沒你好看。”
蘅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聲音軟綿綿的：
“薛虎，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薛虎的耳朵紅了一下，垂下眼，轉身去雜物間繼續修農具了。
蘅玥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走進雜物間的背影，嘴角還彎著，但心裡那朵雲沒有散。她蹲下來，把小黑從雞窩裡抱出來放在膝蓋上，摸了摸它的腦袋，小黑嘰嘰叫了兩聲，啄了啄她的手指。
蘅玥看著小黑黑豆一樣的眼睛，聲音輕輕的：
“小黑，你說那個蘇小姐，是來打野味的，還是來打別的什麼主意的？”
小黑歪了歪腦袋，又啄了啄她的手指。
蘅玥笑了笑，把小黑放回雞窩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去廚房準備晚飯了。
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薛虎是她的，蘇婉清再好看、再優雅、再會行福禮，薛虎也不會多看她一眼。她相信薛虎，比相信自己還要相信。
但那天晚上，蘅玥做了一個夢。夢裡蘇婉清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褙子，站在薛虎面前，手裡捧著一碗藥，嘴角帶著那絲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意，聲音細細軟軟的：“薛爺，這是我親手熬的藥，你嚐嚐。”
薛虎接過藥碗，低頭喝了一口，抬起頭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
蘅玥從夢中驚醒，坐起來，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轉頭看了看身邊——薛虎還在，他側躺著，手臂環在她腰上，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均勻綿長，睡得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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