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坐在車裡,車簾掀開一條縫,看著薛虎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她的手指捏著車簾的邊緣,捏得指節微微發白。管事嬤嬤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欲言又止。
“嬤嬤,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蘇婉清的聲音還是細細軟軟的,但語氣和剛才不一樣了,少了那層恰到好處的客氣,多了幾分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情緒。
管事嬤嬤沉默了一瞬,斟酌著開口:
“小姐,他是個獵戶,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您跟他說話,得首來首去。”
蘇婉清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盤算什麼。
“獵戶”,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什麼。
“獵戶好啊。獵戶單純,實在,不像鎮上那些公子哥兒,滿嘴花言巧語,肚子裡全是算計。”
她睜開眼睛,看著車頂,聲音輕輕的,“嬤嬤,你說他那個媳婦,配得上他嗎?”
管事嬤嬤沒有說話。她看著自家小姐臉上那種表情——不是嫉妒,不是貪婪,而是一種更危險的、像是獵人盯上了獵物時的、冷靜的、耐心的、勢在必得的光——在心裡嘆了口氣。
“小姐,他有媳婦了。”
管事嬤嬤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蘇婉清笑了笑,笑得很淡,但眼睛裡的光沒有滅。她伸手理了理鬢角,把白玉蘭簪扶正了一些,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
“有媳婦怎麼了?有媳婦就不能做生意了?我只是買他的獵物,又不是要他的人。”
管事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她跟了蘇婉清十幾年,太瞭解這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姐了。蘇婉清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以前是胭脂水粉、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現在是——一個獵戶。
管事嬤嬤在心裡又嘆了口氣。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薛虎消失的方向,村道空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她放下車簾,對車伕說:“走吧。”
油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塵土。蘇婉清坐在車裡,手裡捏著那塊包野味的帕子,帕子上沾著兔毛和山雞的血跡,她低頭看著那些血跡,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
“嬤嬤,”她忽然開口,“明天再去村裡。”
管事嬤嬤看了她一眼:“還去?”
“嗯,”蘇婉清把帕子疊好,收進袖子裡,聲音細細軟軟的,像春天的風。
“我的身子還沒補好呢。”
油車駛過村口的石橋,駛上了通往鎮上的官道。蘇婉清掀開車簾,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村莊,目光落在山腳下那座土坯房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了車簾。
管事嬤嬤看著她,在心裡默默地說——小姐,那個獵戶看你的眼神,跟看他媳婦的眼神,不一樣。
但她沒有說出口。有些話,說了也沒用。有些人,不自己撞了南牆,是不會回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