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茶具還沒收，白瓷的茶杯裡還殘留著半杯涼透的茶湯，茶葉沉在杯底，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綠色的花。
蘅玥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苦味在嘴裡炸開，澀得她皺起了眉頭。
她把茶杯放下，把茶具一件一件地收回食盒裡，蓋上蓋子，放在桌子下面。然後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雨，聽著雨點打在瓦片上的聲音，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頭頂上不停地按著一個永遠不會停的節拍器。
小黑在雞窩裡叫了一聲，大概是餓了。
蘅玥站起來，從廚房裡抓了一把糠，撐著一把破油紙傘走到雞窩前面，把糠撒在地上。小黑第一個衝出來，啄得最快最兇，小黃跟在小黑後面，等小黑吃幾口才敢低頭啄一下。小花和小乖擠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的，誰也不搶誰的。
蘅玥蹲在雞窩前面，看著西只雞在細雨中搶食，忽然說了一句：
“小黑，你說她到底想幹什麼？”
小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啄了啄地上的糠，又低下頭繼續吃。
蘅玥笑了一下，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黑的屁股，小黑“嘰”地叫了一聲，不滿地抖了抖翅膀，跑到另一邊去了。蘅玥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糠，撐著傘走回堂屋。
她把食盒提到廚房裡，放在灶臺上。薛虎回來的時候會看見，她不想藏起來，也不想特意提起。蘇婉清來過就是來過，喝了茶就是喝了茶，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雨下到傍晚才停。薛虎回來的時候渾身溼透了，短褐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線條，頭髮上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領口上，洇溼了一大片。他把揹簍放在院子裡，裡面有一隻野兔和幾捆草藥，野兔還活著，在揹簍裡縮成一團，耳朵豎得首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蘅玥從廚房裡跑出來，看見薛虎溼透了的樣子，心疼得不行。她拉著他的手臂把他拽進堂屋，拿乾布巾給他擦頭髮，一邊擦一邊數落：
“下雨天不知道早點回來？淋成這樣，病了怎麼辦？”
薛虎低著頭，任由她擦，嘴角微微彎著。他的頭髮被她擦得亂七八糟的，幾根翹了起來，像一隻被擼亂了毛的大狗。
蘅玥擦著擦著，忽然看見他懷裡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摸，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蘅玥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薛虎。
薛虎的耳朵紅了一下，聲音低低的：
“鎮上買的。你上次說好吃。”
蘅玥看著手裡那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鼻子忽然一酸。她想起上次去鎮上取鞋的時候，她在街口買了兩個肉包子，一個給薛虎一個給自己，薛虎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她以為他是捨不得吃，就把自己沒吃完的半個塞給了他。她隨口說了一句“好吃”，他就記住了。
下雨天，山路泥濘，他揹著獵物從山上下來，繞了一截路去鎮上，給她買了兩個肉包子，揣在懷裡，用體溫捂著，怕涼了。
蘅玥把肉包子放在桌上，踮起腳尖，摟住了薛虎的脖子。薛虎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伸出手臂環住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圈進了懷裡。他的身上全是雨水和泥土的氣味，涼絲絲的，但他的胸口是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永遠不會停的大鼓。
“薛虎，”蘅玥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以後別繞路去鎮上了，下雨天路滑，摔了怎麼辦？”
薛虎沉默了一瞬，聲音低低的：“沒摔。”
蘅玥知道他騙人。她剛才擦頭髮的時候摸到他後腦勺上有一個包，鼓鼓的，碰一下就疼得他皺眉頭，但他一聲沒吭。他大概是在哪段泥濘的路上滑了一跤，摔了後腦勺，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繼續走，走到鎮上買了肉包子，揣在懷裡，走回家。
蘅玥把臉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他身上的雨水味和泥土味和體溫和心跳一起吸進肺裡，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薛虎，”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肉包子涼了。”
薛虎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聲音低低的：
“……明天再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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