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薛虎換了那件靛藍色的新衣裳,把這幾日攢下的野味收拾好,裝進揹簍裡。西只野兔兩隻山雞,收拾得乾乾淨淨,用草繩系得整整齊齊。
蘅玥站在院子裡看著他收拾,走過去幫他把衣領整了整,把他頭髮上沾的一根乾草摘掉,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退後一步看了看,點了點頭:
“行了,去吧。”
薛虎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蘅玥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院子。
她蹲在雞窩前面,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小黑的腦袋。小黑最近長胖了,摸起來圓滾滾的,手感很好。小黃縮在角落裡,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蘅玥伸手去摸它,它往後退了退,又退了兩步,最後大概是覺得蘅玥不會傷害它,慢慢地挪了回來,讓她摸了摸腦袋。
蘅玥蹲在雞窩前面,看著西只雞在晨光中慢慢地從窩裡走出來,忽然覺得日子就是這樣過的。薛虎去鎮上送貨,她在家餵雞曬被子擇菜做飯,各忙各的,但心裡都裝著對方。不用時時刻刻黏在一起,也不用時時刻刻確認對方在想什麼。信任這件事,不是掛在嘴上的,是放在心裡的。
清河鎮離村裡有半個時辰的路程,薛虎走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蘇記藥鋪開在主街最繁華的地段,三間門面,門頭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蘇記藥鋪”西個大字,字跡遒勁有力,一看就是請名家題寫的。藥鋪門口停著幾輛馬車,有進有出,生意看起來不錯。
薛虎站在藥鋪門口,正要進去,一個小夥計迎了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揹簍裡的野味上停了一下,笑著說:
“是薛爺吧?蘇小姐吩咐了,您來了首接去後院,不用在前面等。”
小夥計引著薛虎穿過藥鋪,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後院。
蘇家的後院比薛虎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磚鋪地,白牆黛瓦,院子中間種著一棵桂花樹,正值花期,滿樹金黃,香氣濃郁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桂花油打翻在了空氣裡。桂花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套茶具,和上次蘇婉清帶去村裡的那套很像,白瓷的,畫著蘭草。
蘇婉清從屋裡走出來,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梳了個簡單的髻,沒有戴簪子,只在髮髻上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她的臉色比前些天在村裡時蒼白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沒睡好。但她看見薛虎的時候,嘴角還是彎起了那絲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薛爺來了,”她的聲音還是細細軟軟的,但比在村裡時多了一絲疲憊,“辛苦你跑一趟。”
薛虎把揹簍放下來,把裡面的野味一隻一隻地拿出來,放在石桌上。西只野兔兩隻山雞,每一隻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毛色鮮亮,肉質緊實。蘇婉清看著那些野味,目光從野兔移到薛虎的手上,又從他的手移到他的臉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薛爺的手藝真好,”她說,“收拾得這麼幹淨,我府上的廚子都未必能做到。”
薛虎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平淡:“應該的。”
他把野味在桌上碼好,報了個數,比市面上便宜一成。蘇婉清聽了價錢,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銀子遞過來,薛虎接了,掂了掂,又是多了。
“多了。”他說,要把銀子退回去。
蘇婉清搖了搖頭,這次她沒有說“不多”,而是換了個說法:
“多的算定錢。以後每三天送一次貨,價錢按市價走,不用便宜。薛爺要是覺得合適,就這麼定了。”
薛虎看著手裡那塊銀子,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他把銀子收進懷裡,轉身要走。蘇婉清叫住了他。
“薛爺,”她從屋裡端出一個食盒,開啟來,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銀耳蓮子羹,“你趕了半個時辰的路,喝碗羹再走。”
薛虎看了看那碗銀耳蓮子羹,搖了搖頭:“不用。”
蘇婉清端著食盒,站在桂花樹下,金色的花瓣從樹上飄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藕荷色的褙子上,像一幅會動的畫。她看著薛虎,嘴角的笑意沒有變,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失落,又像是別的什麼。
“薛爺,”她的聲音輕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樣端著架子的得體和疏離,而是帶著一絲真實的、不加修飾的溫度,“我不是壞人,你不用這麼防著我。”
薛虎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低的:“沒防你。不餓。”
蘇婉清端著食盒的手放下來了,她低下頭,把食盒蓋好,放在石桌上,聲音輕輕的:
“那帶回去給嫂子吃吧。上次她說桂花糕好吃,我特意讓廚子多做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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