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去鎮上送最後一批貨的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霜。
蘅玥早起推開門，看見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踩在碎冰上。菜地裡的青菜葉子邊緣鑲了一圈銀白色的霜花，太陽還沒升起來，天邊只有一線淡淡的橘紅色，把遠處的山巒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小黑縮在雞窩最裡面，小黃小花小乖擠在它周圍，西只雞疊成一團，像一朵毛茸茸的、會呼吸的雲。
蘅玥往雞窩裡撒了把糠，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確認小黑還活著——它縮得太緊了，一動不動，蘅玥差點以為它凍死了。小黑被她的手指戳了一下，“嘰”地叫了一聲，撲稜著翅膀從雞窩裡跑出來，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又跑回去了。
薛虎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穿上了蘅玥做的那件新衣裳。靛藍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著微微的光澤，針腳還是能看出歪歪扭扭的痕跡，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袖子終於一樣高了，領口也服帖了，下襬整整齊齊的，像一件正常的、能穿出去見人的衣服。
蘅玥圍著他轉了兩圈，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把領口整了整，把肩線上的一根線頭咬斷，退後兩步又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去吧。”
薛虎低頭看著身上這件新衣裳，手指摸了摸領口處細密的針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聲音低低的：
“晚上回來。”
蘅玥點了點頭，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院子。
她把被子抱出來曬在繩子上，用木棍把被角撐開，讓陽光能曬到每一個角落。被子是前幾天剛洗過的，棉布的面料在陽光下白得發亮，聞起來有皂角和陽光混合的氣味。
她又去菜地裡拔了幾棵青菜，蹲在水缸邊洗乾淨，根上的泥在水裡一圈一圈地散開，清水變成了渾黃色，青菜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水珠在葉面上滾來滾去，像一顆顆透明的小珠子。
雞餵了，菜洗了，被子曬了，地掃了。蘅玥站在院子裡，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乾，看著收拾得齊齊整整的小院，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薛虎。
他在的時候，院子裡就算不說話也是滿的。他劈柴的聲音、他走路的聲音、他呼吸的聲音，填滿了整個院子的每一個角落。他一走，院子就空了，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塊，怎麼都填不滿。
蘅玥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門口，把那件還沒做完的衣裳拿出來繼續縫。薛虎的新衣裳做好了，這件是她給自己做的——一件豆綠色的夾襖，冬天穿在裡面暖和。
她縫得很慢，一針一針地，認認真真地，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她手裡的豆綠色布料上，照在她越來越整齊的針腳上，照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院門被敲響的時候，蘅玥以為是王嬸來借簸箕，放下衣裳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蘇婉清。
沒有管事嬤嬤，沒有油車，沒有食盒，沒有茶具。她一個人來的，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褙子，頭上什麼簪子都沒戴，只在髮髻上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比前幾次素淨了許多，素淨到蘅玥差點沒認出她來。
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哭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