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愣了一下,側身讓她進了院子。
蘇婉清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從晾衣繩上的被子移到菜地裡的青菜,從雞窩裡縮成一團的雞移到堂屋門口那把椅子上放著的豆綠色布料,最後落在蘅玥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嫂子一個人在家?”
她問,聲音還是細細軟軟的,但和前幾次不一樣了。前幾次那種恰到好處的得體和疏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真實的、不加修飾的、像是放下了什麼包袱之後的輕鬆,又像是扛起了什麼重擔之後的沉重。
蘅玥在她對面坐下,點了點頭:
“薛虎去鎮上送貨了。你家的貨,最後一批。”
蘇婉清“哦”了一聲,低下頭,看著石桌上的一道裂縫。裂縫從桌子的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她的手指在那道裂縫上輕輕摩挲著,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蘅玥沒有催她,安靜地坐著,等她開口。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小黑從雞窩裡跑出來,走到蘇婉清腳邊,啄了啄她的鞋面。這次蘇婉清沒有把腳縮回去,也沒有讓管事嬤嬤把小黑撥開。她低頭看著那隻毛茸茸的半大雞,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摸了摸小黑的腦袋。
小黑被她摸得歪了歪頭,“嘰”地叫了一聲,啄了啄她的手指,不疼,癢癢的。蘇婉清的嘴角彎了一下,是真的彎了,不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經過計算的笑,而是被小黑逗出來的、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笑。
“嫂子,”蘇婉清收回手,抬起頭看著蘅玥,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知不知道,我從小就想嫁一個山裡的獵戶。”
蘅玥看著她,沒有說話。蘇婉清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遠處的山巒上,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她說小時候她爹帶她去山裡採藥,她走不動了,坐在路邊哭,一個獵戶路過,給了她一把野果子,酸酸甜甜的,她從來沒吃過那麼好吃的東西。獵戶把她背下了山,她趴在他背上,聞著他身上松木和泥土的氣味,覺得那是世上最好聞的味道。她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他姓薛。
蘅玥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
蘇婉清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聲音更輕了,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我那時候才七歲,什麼都不懂,但我在心裡許了個願——等我長大了,要嫁給這個獵戶。”
她抬起頭看著蘅玥,嘴角的笑意還在,但眼睛裡有水光,薄薄的一層,像是隨時都會溢位來,又被她用力忍住了。
“後來我長大了,託人打聽,打聽到他父母雙亡,一個人住在山腳下的土坯房裡,靠打獵為生。我爹不同意,說他是粗人,配不上我。我說我不在乎,我爹就把我關在家裡,不讓我出門。”
蘅玥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不是嫉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柔軟的、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心口的、悶悶的疼。她想起自己上輩子也是這樣——想要的東西得不到,得到了又不珍惜,珍惜了又太晚。
“去年他成親了。”蘇婉清繼續說,聲音開始有些發顫了,像是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掉的琴絃。
“娶了鎮上布莊老闆的女兒。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一整天。嬤嬤在門外守著我,一句話都沒說,她知道我為什麼哭。”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快得像是不想讓人看見。
“後來我想,算了,他有媳婦了,我就遠遠地看著,不打攪他的日子。可是嫂子,我做不到。”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安靜的、一顆一顆地從眼角滾落的,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石青色的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沒有擦,就那麼讓眼淚流著,看著蘅玥,嘴角還彎著那個很淡很淡的笑,但那個笑比哭還讓人心疼。
“我做不到遠遠地看著,”她的聲音沙啞了,細細軟軟的嗓音變得破碎不堪,像是一面被摔裂了的鏡子,每一片都還在,但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找藉口去村裡看他,我找藉口讓他來家裡送貨,我給他熬雞湯、做桂花糕、泡龍井茶,我做這些的時候,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跟我說——你在犯賤,他是有媳婦的人,他不會看你的,他不會喝你的雞湯的。可是嫂子,我控制不住自己。”
蘅玥伸出手,握住了蘇婉清放在石桌上的手。蘇婉清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在冷水裡泡了很久的玉,手指微微發顫,指節冰涼。蘅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一下一下地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傷的小動物。
蘇婉清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哭得無聲無息,肩膀一聳一聳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剋制自己不要發出聲音。小黑站在她腳邊,歪著腦袋看她,大概不明白這個人類為什麼在掉水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