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沒有說話。她知道蘇婉清不需要她說什麼，需要的是把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那些話憋了一年多，從薛虎成親的那天就開始憋了，憋到今天，憋到再也憋不住了，像一壺被燒開的水，壺蓋被蒸汽頂得啪啪作響，再不揭蓋就要炸了。
蘇婉清哭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小黑從她腳邊跑回了雞窩又跑出來看了她好幾次。她終於哭夠了，用手背擦了擦臉，抬起頭看著蘅玥，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上還沾著淚水的鹹味。
“嫂子，”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但語氣比剛才平靜了很多，像是把什麼東西吐出來了，胸腔裡空了一塊，但呼吸順暢了。
“我不會再來了。”
蘅玥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婉清站起來，低頭看著蘅玥，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裡面那種執拗的光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釋然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之後的輕鬆。
“薛爺這個人，”她說，聲音輕輕的，“他眼裡只有你。我給他熬了三次雞湯，他一次都沒喝。我給他泡了兩次茶，他一口都沒碰。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一隻路過的鳥沒什麼區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真，
“嫂子，你嫁了個好男人。”
蘅玥站起來，看著她，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知道。”
蘇婉清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蘅玥一眼。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淚痕照得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用力，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嫂子，”她說，“我要是早幾年遇見他，你猜會怎樣？”
蘅玥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聲音輕輕的：
“不會怎樣。”
蘇婉清愣了一下。
“他七歲的時候父母就沒了。”
蘅玥說，聲音很輕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一個人在山裡長大，餓了啃乾糧，渴了喝溪水，受傷了自己包紮，生病了自己扛。他十二歲就開始打獵，十五歲就能一個人在山裡住半個月，二十歲參軍，二十一歲退伍，二十二歲娶了我。”
她看著蘇婉清，嘴角彎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暖。
“蘇小姐，你七歲的時候在山裡遇見的那個人，不是薛虎。薛虎七歲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沒有閒心去採野果子，更沒有力氣把一個七歲的女孩從山上背下來。”
蘇婉清的臉色變了。
蘅玥看著她變了的臉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快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看穿了一個美麗泡沫之後的淡淡的悵惘。蘇婉清記了十幾年的那個獵戶，那個給了她一把野果子、把她從山上背下來的獵戶，那個讓她在七歲的年紀就許下嫁人願望的獵戶——不是薛虎。她把一個不存在的人記了十幾年，為一個影子哭了十幾年，為一個幻影追了十幾年。
蘇婉清站在院門口，嘴唇微微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像一盞被風吹滅了的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結滾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轉過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沒有油車，沒有管事嬤嬤，沒有人給她撐傘，沒有人跟在她身後。她一個人走在村道上，石青色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飄飄蕩蕩的，不知道會落在哪裡。
蘅玥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站了很久。
小黑從她腳邊跑過去，跑到村道上，朝著蘇婉清消失的方向叫了兩聲，又跑回來了，在她腳邊蹭了蹭，跑回了雞窩。
蘅玥低下頭，看著小黑毛茸茸的背影，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了膝蓋裡。她沒有哭，但她的心很疼，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蘇婉清。一個把夢做了十幾年的女人，忽然發現那個夢從來都不是真的，那種感覺，大概比從來沒做過夢還要疼。
蘅玥蹲了好一會兒，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轉身回了院子。她把曬在繩子上的被子收進來，疊好放在床上。把菜地裡的青菜拔了幾棵，洗乾淨切好，準備晚上炒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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