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薛虎的生日。
蘅玥天沒亮就起了。她輕手輕腳地從薛虎懷裡鑽出來，把枕頭塞進他懷裡，薛虎在睡夢中抱住了枕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了。
蘅玥站在床邊看了他一眼，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綿長，像一隻睡著了的大貓。她彎起嘴角，彎腰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轉身出了臥房。
廚房裡黑漆漆的，灶膛裡的餘燼還殘留著昨夜的溫度，微微泛著紅光，像一顆在呼吸的心臟。
蘅玥蹲下來，用火鉗撥了撥餘燼，添了幾根細柴，伏下身吹了幾口氣，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橘紅色的光填滿了整個廚房。她站起來，舀水、洗鍋、和麵，動作很輕很慢，怕吵醒薛虎。麵粉在盆裡堆成一座小山，中間挖個坑，加水，手指在麵粉裡攪動，面絮從指縫間漏下來，像一場小型的雪。
她揉麵的手法還不太熟練，用了比薛虎多一倍的時間才把麵糰揉光滑，放在盆裡蓋上溼布醒著。
然後她開始切菜。豆腐切成小方塊，青菜切段，香菇切片，蔥花切末，每一樣都切得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
她今天切得特別好，沒有切到手指，蔥花大小均勻，豆腐沒有碎，香菇片薄厚一致，像是練過很多遍一樣——
事實上她確實練過很多遍，在薛虎不在家的時候，一個人躲在廚房裡，切了一根又一根蘿蔔，切了一棵又一棵白菜，練到手指上起了繭子，練到菜刀在她手裡不再像一把兇器，練到她終於有底氣在薛虎生日這天給他做一碗像樣的長壽麵。
麵糰醒好了，她把麵糰從盆裡取出來，在案板上撒了薄面，用擀麵杖把麵糰擀成一個大圓片，厚度均勻，薄得能透光。她把面片疊起來，切成細細的麵條，一根一根地抖開，攤在案板上。麵條細而均勻，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麥香，像一把把白色的絲線。
鍋裡的水燒開了，她把麵條下進去，用長筷子輕輕攪散，防止粘連。麵條在沸水裡翻滾，像一條條白色的魚在水中游動。豆腐、香菇、青菜依次下鍋，最後撒上蔥花和鹽，滴幾滴香油，蓋上鍋蓋燜了片刻。
她掀開鍋蓋，蒸汽撲面而來，帶著麥香、豆腐的嫩、香菇的鮮、青菜的清甜和香油的醇厚，混在一起，濃郁得像要把人整個裹進去。
蘅玥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湯嚐了嚐，鹹淡剛好。她彎起嘴角，把鍋從灶上端下來，盛進早就準備好的大碗裡。
薛虎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穿著那件靛藍色的新衣裳，頭髮用布巾扎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眼睛半睜半閉的，看起來又困又迷糊。
他看著灶臺上那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從麵條移到蘅玥臉上，又從蘅玥臉上移回麵條上。
蘅玥端著麵碗走到他面前，仰起臉，衝他笑了笑，聲音輕輕的：
“薛虎，生辰快樂。”
薛虎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睛下面因為早起而泛起的淡淡的青黑，看著她鼻尖上沾著的一點麵粉，看著她嘴角彎彎的弧度。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伸出手，接過麵碗，低下頭看著碗裡那些細細的麵條、方方正正的豆腐、翠綠的青菜和金黃的香菇，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笨拙的、不好意思的、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窘迫：
“……你幾點起的？”
蘅玥沒回答，拉著他到堂屋的桌邊坐下，把筷子遞給他，託著腮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著他：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