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朝著村西頭李鐵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只能看見一片光禿禿的樹梢和幾縷灰白色的炊煙，李鐵柱家的屋頂矮矮的，縮在幾棵老槐樹後面，像一隻把頭埋進翅膀裡的麻雀。
秀蘭還坐在堂屋裡，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無聲無息。蘅玥站在門口，秋風從院門外灌進來，吹得她裙襬獵獵作響。
薛虎從山上回來的時候，秀蘭己經走了。
蘅玥把晚飯端到桌上，一碗炒青菜、一碟鹹菜、一盆野兔燉山藥。薛虎洗了手坐在桌邊，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抬起頭看著蘅玥。蘅玥坐在他對面，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動。
“薛虎，”她說，“鐵柱的婚事黃了。”
薛虎的筷子頓了一下，看著她。蘅玥把秀蘭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跟他說了，二十兩銀子的聘禮、兩匹綢緞、一對銀鐲子、一頭豬，鐵柱攢了三個月只攢了五兩銀子，去了三次被罵了三次，最後一次在秀蘭家門口站了一整夜。
薛虎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蘅玥注意到他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他放下筷子，端碗喝了一口粥。
“難怪鐵柱今天沒跟我上山，”薛虎的聲音很低很低，“他也是要臉面的人。”
蘅玥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鐵柱也是要臉面的人。這句話從薛虎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薛虎自己就是那種把臉面看得比命重的人，被人罵了不還嘴，被人打了不還手，不是因為他怕，是因為他覺得有些事情不值得計較。但鐵柱的事不一樣，鐵柱是他的兄弟，鐵柱被人從門裡罵出來、放狗攆、在門口站一整夜——這是打在鐵柱臉上的巴掌，也是打在薛虎臉上的。蘅玥看著薛虎的側臉，看著他繃緊的下頜線和他微微鼓起的咬肌。
“薛虎，你能不能幫幫他？”
薛虎放下碗，看著蘅玥。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衡量什麼。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低的：“怎麼幫？”
蘅玥被這句話問住了。怎麼幫？借錢給鐵柱？鐵柱那個脾氣，薛虎要是首接拿銀子給他，他不但不會要，還會覺得薛虎是在可憐他。去找秀蘭她爹說情？薛虎連話都不怎麼會說，去了也是站樁。別的事薛虎都可以不假他人之手，唯獨這種事，他幫不上忙。他再能打、再能扛、再能一個人在山裡活十天半個月，遇到這種事，他只能看著。這就是窮人的命。
蘅玥沒有再說下去。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己經涼了，米粒沉在碗底，像一顆顆白色的石子。
她嚼了幾口，嚥了。
薛虎也端起碗，把涼了的粥喝完。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膛裡餘燼的噼啪聲，能聽見院子裡小黑鑽進雞窩時翅膀撲稜的聲音，能聽見遠處誰家的狗在叫，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在夢裡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