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蘅玥去了秀蘭家。她跟薛虎說的是“我去王嬸家借個簸箕”。薛虎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她那件豆綠色的夾襖從櫃子裡拿出來放在床頭。
秀蘭家住在村西頭的坡地上,三間土坯房,院牆是用石頭壘的,石頭縫裡長滿了枯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院門敞著,蘅玥走進去的時候,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院子裡搓麻繩,黑瘦黑瘦的,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身上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短褐,膝蓋上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面黑褐色的皮膚。
秀蘭爹抬起頭看了蘅玥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豆綠色的夾襖上停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搓麻繩。蘅玥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也沒有說話。
堂屋的門半開著,秀蘭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她比昨天更瘦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像一具會動的骷髏。
“嫂子。”
秀蘭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散了。
蘅玥看著她,心裡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她想起上輩子自己也是這樣——絕食、哭鬧、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以為這樣就能讓父母心軟。她爹孃確實心軟了,她嫁給了薛虎。那時候她不知道,她爹孃的心軟是在拿她一輩子的幸福做賭注。後來她把這輩子的幸福輸得一乾二淨,連薛虎的命都搭進去了。蘅玥深深地覺得自己不配站在這。
蘅玥走到秀蘭爹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秀蘭爹搓麻繩的手停了,抬起頭看著她。蘅玥叫了一聲“叔”,聲音不大但很穩。秀蘭爹看著蘅玥近在咫尺的臉,目光閃了一下,像是意外——意外這個女人敢蹲下來和他平視。
“叔,”蘅玥說,“搓麻繩呢?”秀蘭爹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搓麻繩的手沒停過。
“叔,那我就開門見山了,鐵柱這個人,您看不上,我知道。沒家底,沒本事,話也不會說,長得也不是那種討人喜歡的樣。但他對秀蘭好,是真心的好。您這輩子,見過幾個人對您閨女這麼好?”
秀蘭爹看著蘅玥,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低下頭,繼續搓麻繩。
蘅玥站起來,長長嘆了一口氣,她知道秀蘭爹的脾氣,一旦說出去的話、做出的決定——不管對不對,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蘅玥轉身走了。
她沒有再去找秀蘭,因為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不是她說了算的。
她走在回村的路上,秋風從山坡上灌下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滿天飛。她用手把頭髮攏到耳後,加快了腳步。
她忽然很想見薛虎。
回到家的時候,薛虎正蹲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木柴從中間裂開的聲音清脆得像骨頭斷裂。他看見蘅玥走進來,放下斧頭站起來,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上上下下地看了個遍,確認她沒有哭過、沒有受傷、沒有被人欺負了才鬆了一口氣。
蘅玥看著他那副緊張的樣子,忽然笑了,笑得沒頭沒尾的。
薛虎的眉頭皺了一下。
蘅玥走過去,踮起腳尖,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薛虎的身上有柴火和松木的氣味,有陽光和泥土的氣味,有一種讓她安心的、熟悉的、像是回家了一樣的氣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薛虎,”她的聲音悶悶的,“鐵柱的事,你別管了。”
薛虎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聲音低低的:“……本來是鐵柱的事。”
蘅玥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抱著他,閉著眼睛,在秋風裡站了很久。院子裡曬著昨天洗的床單,在風中獵獵作響,白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