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柱的婚事黃了。
訊息是秀蘭親自來傳的。
那天下午，蘅玥正坐在堂屋門口剝蓮子，這是薛虎昨天從河裡採回來的，蓮蓬堆了滿滿一籃子，個個飽滿，蓮子剝出來白嫩嫩的，咬一口清甜脆嫩。
秀蘭推開院門的時候，蘅玥沒認出她來。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頭髮用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巾包著，臉色蠟黃，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嘴唇上全是乾裂的死皮，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溼漉漉的，蔫巴巴的，沒有一絲活氣。
她站在院門口，看著蘅玥，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眼淚先掉了下來。
蘅玥手裡的蓮子滾落在地上。
她把秀蘭拉進堂屋，按在椅子上坐下，倒了碗溫水塞進她手裡。秀蘭捧著碗沒喝，手指在碗壁上不停地哆嗦，水從碗沿晃出來，灑在她的手背上，亮晶晶的，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
她哭了很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渾身都在發抖，哭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片被暴風雨打落了的葉子。蘅玥站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肩膀上，沒有勸她別哭，也沒有問為什麼哭，就那麼站著，讓秀蘭知道有人在。
秀蘭終於哭夠了，用手背擦了擦臉，抬起頭看著蘅玥。她的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尖紅紅的，嘴唇上沾著眼淚的鹹味，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嫂子，鐵柱哥不要我了。”
蘅玥蹲下來，和她平視。
秀蘭斷斷續續地說了事情的經過。李鐵柱找了媒人去秀蘭家提親，秀蘭她爹一改往日嘴臉，張口就要二十兩銀子的聘禮，外加兩匹綢緞、一對銀鐲子和一頭豬。
李鐵柱拿不出。
他在山上打了三個月的獵，攢了不到五兩銀子，加上他娘留給他的那一小塊地，撐死了值十兩。
他去秀蘭家求了三次，第一次她爹把他罵出來了，第二次放狗攆他，第三次連門都沒讓他進。秀蘭在家裡鬧，絕食，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出來，她爹把門踹開了，指著她的鼻子罵：
“你要嫁那個窮鬼，你就別回這個家！你要是敢跟他走，我就當沒生你這個閨女！”
秀蘭說這些的時候，眼淚一首在流，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蘅玥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紅腫的眼皮、乾裂的嘴唇、脖子上因為絕食瘦出來的青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她想起自己上輩子也是這樣——看上一個窮小子，要死要活要嫁，她爹孃攔不住她，她嫁了，然後後悔了，然後天天哭天天鬧，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秀蘭和她不一樣。秀蘭是真的想嫁，不是賭氣，不是叛逆，是真的想和那個人過日子。
蘅玥握住秀蘭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指尖的皮膚被冷水泡得發白發皺，指甲縫裡還有洗衣服時留下的皂角碎屑。蘅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她，聲音輕輕的：
“秀蘭，鐵柱知道嗎？”
秀蘭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知道。他來了三次，每次都被我爹罵走。最後一次他站在我家門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開門的時候，他還在，腳邊的地上全是菸頭，他的眼睛紅紅的，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他看見我，嘴巴張了好幾次，最後說了一句‘秀蘭，我對不起你’。說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我追出去的時候他己經拐過了村口的彎，我追不上他。”
蘅玥的心像是被人拿針紮了一下，不是很疼，但那個針眼細細小小的，血從裡面往外滲，怎麼都止不住。
她想起薛虎上輩子也是這樣的——被她罵了，被她趕了，被她摔了碗、扔了衣裳、退了銀子，他從來不說一句話，默默地撿起來，默默地站在門口，默默地守著她，守到她自己都覺得自己過分了，然後她想，算了，就這樣吧，反正他也不會走。她不知道的是，他不會走不是因為他沒脾氣，是因為他捨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