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扶著門框，看著他晾完床單，又去雞窩那邊給小黑撒了一把糠，蹲在雞窩前面看了一會兒，確認小黑小黃小花小乖都活著，站起來去菜地裡拔了幾棵青菜，蹲在水缸邊洗乾淨，切好，放進鍋裡開始煮粥。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和平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不緊不慢，像一臺精密的、永遠不會出錯的機器，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剛好。
蘅玥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光裸的後背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舊疤，看著他肩胛骨的線條在晨光中起伏，看著他後頸上被太陽曬出的深淺分界，看著他耳朵上還沒有完全褪去的淺淺的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薛虎，”她扶著門框，衝他的背影喊了一聲，“床單上的……那個……洗掉了嗎？”
薛虎正在切菜，手裡的刀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蘅玥看見他的耳朵紅了，紅得很快，像有人在他耳朵上點了一把火，從耳尖一路燒到耳根，從耳根燒到脖子。
蘅玥看著他那雙紅透的耳朵，彎起嘴角，扶著門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床邊，坐下來，靠在床頭，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膝蓋。
她閉著眼睛，聞著從廚房飄來的粥香，聽著薛虎切菜的聲音、灶膛裡柴火噼裡啪啦的聲音、小黑在院子裡嘰嘰喳喳的聲音、晾衣繩上的床單被風吹得輕輕擺動的聲音。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填滿了整個院子，填滿了整個早晨，填滿了她心裡所有的空隙。她的嘴角彎著，彎了一整個早晨，沒有放下來過。
粥熬好了。薛虎盛了一碗，端進來，在床邊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蘅玥張嘴喝了，米粒軟糯，粥底濃稠，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她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了小半碗，忽然停下來，看著薛虎。
“薛虎，你剛才去河邊洗衣裳，真的沒聽見她們說什麼？”她問。
薛虎舀粥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聲音低低的：
“好像聽見了一句。”
“什麼？”
薛虎把粥送到她嘴邊，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聲音低低的：
“說我笑。”
蘅玥愣了一下，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和脖子上還沒有完全褪去的粉色。
她張開嘴，喝了那勺粥，嚥下去，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嘴角。他的嘴角在她手指下微微彎著，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真實，像春天的風，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風從窗戶紙的縫隙裡滲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飄動。
“薛虎，”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你以後天天都這樣笑，好不好？”
薛虎看著她，看了幾息，低下頭，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些，彎得比剛才更大，更明顯，更放不下來。
蘅玥張嘴喝了那勺粥，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晾衣繩上隨風飄動的白色床單，看著菜地裡綠得發亮的青菜，看著雞窩前西只擠在一起的毛茸茸的雞。她彎起嘴角，閉著眼睛，在晨光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笑了起來。
笑容從嘴角蔓延到臉頰，從臉頰蔓延到眼睛，從眼睛蔓延到心裡。她整個人都在笑，像一朵被陽光曬開了的花，所有的花瓣都舒展開來，露出最柔軟、最芬芳、最真實的內裡。
小黑在雞窩外面轉了三西圈，終於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蹲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毛茸茸的線球，腦袋藏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一隻黑豆一樣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這個世界。
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蘅玥臉上，暖洋洋的。
她閉著眼睛，嘴角彎著，在心裡默默地說——薛虎，你笑起來真好看。你以後要天天笑，天天都這樣笑。不管別人說什麼，不管別人怎麼看你，你都要笑。因為你笑起來的時候，這世上所有的花都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