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尖銳的、讓人瞬間清醒的疼,而是一種悶悶的、鈍鈍的、從身體最深處往外蔓延的酸脹,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骨骼和肌肉的縫隙裡,每動一下,那些針就往裡扎一分。
她想翻個身,剛一動,一股痠疼從腰眼躥上來,順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勺,疼得她“嘶”了一聲,整個人僵在了那裡,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張著嘴,瞪著眼,動彈不得。
窗外己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床前的地面上鋪了一層刺目的金色,小黑在院子裡叫得正歡,嘰嘰喳喳的,聲音尖得能穿透土牆。
菜地裡的青菜被昨夜的露水打得東倒西歪,幾片葉子貼在了泥地上,沾滿了褐色的泥土。晾衣繩上的被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皂角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淡淡的,和院子裡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聞起來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清晨的味道。
蘅玥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房樑上那根最大的木頭中間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了的河流。
她以前從未注意過這條裂縫。
薛虎不在身邊,她伸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被窩己經涼了,只有殘留的、若有若無的氣息證明他曾經躺在那裡。枕頭上有一根短短的、粗硬的頭髮,她撿起來看了看,在指間捻了捻,彎了彎嘴角,把那根頭髮纏在了自己的小指上,像戴了一枚黑色的戒指。
她試著坐起來,手臂撐在床上,剛抬起一點,腰就酸得像是要斷掉一樣。她咬著嘴唇,用了比平時多三倍的時間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被子從肩上滑落,露出鎖骨下方那片青紫色的痕跡,像一朵一朵開敗了的花,紫的、紅的、青的,交疊在一起,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她低頭看了一眼,飛快地把被子拉上來遮住了,耳朵燙得像著了火。
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薛虎滾燙的體溫,他手臂上隆起的青筋,他急促的呼吸拂過她頸側的感覺,他低啞的聲音在耳邊說的那句“蘅玥,我愛你”。
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從脖子根一首燒到額頭,像被人拿開水從頭澆到了腳。她把臉埋進膝蓋裡,雙手捂住了臉,手指縫裡露出的皮膚紅得像煮熟的蝦。
正在這時,薛虎推門進來了。
他端著一盆溫水,盆沿上搭著一條幹淨的布巾,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小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上面還扎著一根紅繩。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舊短褐,靛藍色的新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沒有穿。他的頭髮用布巾扎著,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被晨光照成了淺棕色。
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下的青黑比平時深了很多,像是一夜沒睡,又像是剛睡著就被什麼驚醒了一樣。
他看見蘅玥坐在床上、臉埋在膝蓋裡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把水盆放在桌上,把小陶罐放在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
蘅玥從膝蓋裡抬起臉,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乾裂。
她看著薛虎,薛虎看著她的臉,目光從她紅紅的眼睛移到她鎖骨下方那片從被子裡露出來的青紫色痕跡,瞳孔猛地一縮,眉頭擰得死緊,咬肌鼓了鼓,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的鎖骨,動作很輕很輕,但手指碰到被子的時候,蘅玥看見他在發抖。
“疼?”
他問,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蘅玥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因為渾身都疼,到處都疼,但說不出具體哪裡最疼。像是被人拿擀麵杖從頭擀到了腳,又從腳擀到了頭,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被擀過了,擀得又薄又軟,像一張攤開的餅。
薛虎看著她搖頭點頭又搖頭的樣子,眉頭擰得更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咬肌鼓了又鼓,像是在忍什麼。
他站起來,把布巾浸在溫水裡,擰乾,疊成一個方塊,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來。蘅玥以為他要給她擦臉,微微抬起了下巴。薛虎卻沒有擦她的臉,他伸出手,輕輕地、極慢極慢地掀開了被子。
蘅玥的呼吸一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