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從枕頭裡抬起臉，眼睛紅紅的，臉頰上還沾著枕頭壓出的印子，看起來又可憐又好笑。她看著薛虎那副茫然的、緊張的、滿頭大汗的樣子，忽然笑了。
她笑得無聲無息，但笑得渾身都在發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得薛虎以為她怎麼了，緊張地捧著她的臉，低頭看她的眼睛，確認她是在笑不是在哭，才鬆了一口氣，但耳朵紅得像著了火。
蘅玥笑夠了，伸出手，摸了摸他滿是汗水的臉，拇指輕輕拂過他顴骨下方那塊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的皮膚，聲音軟綿綿的：
“薛虎，你是傻子嗎？”
薛虎的眉頭皺了一下，大概是不明白自己怎麼又成了傻子。
蘅玥看著他那副不明所以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彎起嘴角，把他拉下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聲音很輕很輕：
“我不是疼。我是……不好意思。”
她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臉又紅了，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裡，不肯抬起來。
薛虎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背，把她整個人圈進了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他的心跳貼著她的胸口，他的體溫透過衣裳傳過來，暖洋洋的。他的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還疼嗎？”
他問，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從胸腔裡傳出來。
蘅玥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搖了搖頭。疼還是疼的，但那種疼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的疼是純粹的、物理的、讓人想蜷成團的疼，現在的疼裡混進了別的東西——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手掌在她後背上的重量，他呼吸拂過她頭頂的溫度。這些混進去之後，疼就變得沒那麼純粹了，像是苦藥里加了一勺蜜，苦還是苦的，但咽得下去了。
薛虎把藥塗完了，把小陶罐封好放在床頭，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站起來去倒水。
蘅玥靠在床頭，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時候背脊挺得筆首，但步伐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怕發出聲音會吵到她。他走出臥房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走了出去。
蘅玥聽見他在廚房裡倒水的聲音，聽見水倒進桶裡的聲音，聽見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才回來的腳步聲。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大腿上那片拇指大小的淤青，不疼，但酸酸的。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臉。
薛虎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紅糖姜水。他在床沿上坐下來，把碗遞給她。蘅玥從被子裡探出手，接過碗，喝了一口，甜中帶辣，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裡，又從胃裡蔓延到西肢百骸。
她低頭看著碗裡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薑絲，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片一片的琥珀。
“薛虎，”她喝了半碗，抬起頭看著他，“你幾點起的？”
薛虎沉默了一瞬，聲音低低的：“你沒醒我就起了。”
蘅玥知道他在說謊。
他眼睛裡的血絲不是剛起床就能有的，那是熬了一整夜沒睡才會有的。他大概一夜都沒怎麼睡，她每次翻身的時候他都在，每次她含混地說什麼的時候他都應，每次她把被子蹬掉的時候他都會拉回來。他以為她不知道，她都知道。
蘅玥把剩下的半碗紅糖姜水喝完，把碗遞給他，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涼，涼得像在冷水裡泡過一樣——他大概是用冷水洗了臉，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她把他冰涼的手指貼在自己臉上，用臉頰的溫度去暖他，一下一下地蹭著，像一隻撒嬌的貓。
“薛虎，”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很輕，“下次別去買藥了。”
薛虎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不讓你買，”蘅玥彎起嘴角，手指在他指縫間穿來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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