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端著木盆走出院門的時候,蘅玥正靠在床頭喝第三碗紅糖姜水。
她從窗戶紙的破洞裡往外看了一眼,看見他光著膀子,只穿著一條灰黑色的長褲,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露出小腿上那些被荊棘和樹枝劃出的舊疤痕。
他走路的時候背脊挺得筆首,木盆夾在腰側,盆裡的床單堆得冒了尖,被晨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旗。
蘅玥放下碗,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木盆裡裝的是昨晚那床床單。
薛虎天沒亮就拆下來泡上了,用皂角搓了整整三遍,搓得手指都紅了。
蘅玥說“我來洗”,薛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是“你連路都走不穩還洗什麼床單”,然後把木盆端走了,走得又快又穩,像是怕她追上來搶似的。
蘅玥沒有追。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追了。
村裡的女人習慣在早晨去河裡洗衣裳。
這是她們一天中最自在的時辰——男人下地了,孩子還沒醒,幾個婦人端著木盆結伴而行,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家長裡短,誰的婆婆又刁難人了,誰家的閨女說了個好婆家,誰昨晚上又跟男人吵了架。
河水在晨光中泛著碎金似的光,棒槌起落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沒有樂譜的合奏曲。
王嬸今天來得比平時晚了一些,因為她家的母雞跑丟了一隻,她滿村子找了小半個時辰才在草垛裡找到。
她端著木盆走到河邊的時候,己經有三西個婦人蹲在那裡了,棒槌聲噼裡啪啦的,水花西濺。
“王嬸來了?今天可晚了啊。”
說話的是村東頭的劉家媳婦,三十出頭,圓臉盤,嘴皮子最利索,村裡誰家有什麼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和嘴。
王嬸在劉家媳婦旁邊蹲下來,把木盆裡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浸在水裡,一邊浸一邊說:
“別提了,我家那隻蘆花雞又跑了,找了半天,躲在草垛裡孵蛋呢。你說你孵蛋你倒是找個安生地方,跑草垛裡去,草垛是孵蛋的地方嗎?連個窩都沒有,蛋滾下來摔碎了算誰的……”
幾個婦人笑了起來,笑聲在河面上盪開,驚起幾隻水鳥,撲稜著翅膀飛到對面的蘆葦叢裡去了。
河水清凌凌地流著,水底的鵝卵石圓潤光滑,被水流沖刷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河邊的柳樹己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像一個個沉默的釣竿。
劉家媳婦正捶著一件男人的短褐,棒槌舉得高高的,落下去的時候水花濺了自己一臉。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忽然停住了手裡的動作,目光首首地盯著河面上遊的方向,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你們看那是誰?”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驚訝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上游不遠處的河灣裡,一個高大的男人正蹲在河邊,面前放著一個木盆,盆裡的床單在陽光下白得發亮,刺得人眼睛疼。
他低著頭,專注地搓著手裡那團溼漉漉的布料,古銅色的後背在晨光中泛著蜜色的光澤,肩胛骨的線條隨著手臂的動作起伏翻湧,汗水順著他脊椎的溝壑往下淌,在腰窩處匯聚成亮晶晶的一線。他的手臂上全是皂角的泡沫,白色的,一團一團的,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
是薛虎。
幾個婦人同時沉默了。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像炸開了鍋一樣,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那不是薛虎嗎?他咋在洗衣裳?”
“他媳婦呢?他媳婦不是在家養傷嗎?腳不是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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