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把那條床單搓完了，提起來在河水裡漂洗。
床單在水裡展開來，像一朵巨大的白色的花，花瓣在水面上鋪陳開來，被水流衝得微微晃動。
陽光照在溼透的床單上，布料變得半透明，能看見水光透過纖維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輪。
薛虎把床單翻了個面，又翻了個面，反覆漂洗了好幾遍，確認沒有皂角的味道了才擰乾，抖開來看了一眼。
劉家媳婦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展開的床單上。
她看見了。床單的中間偏下的位置，有一片淡淡的、極淺極淺的緋紅色痕跡，被水泡過之後己經褪成了近乎粉色的印漬，像是有人拿毛筆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墨跡暈開了，邊緣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她盯著那片緋紅看了片刻，嘴巴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張大了，大到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老天爺……”她壓低聲音，用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們看那床單上……是不是有血？”
其他幾個婦人也看見了。她們的目光同時聚焦在那片淡淡的緋紅色上，像一群發現了獵物的禿鷲，眼睛亮得發光，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用手肘捅旁邊的人，有人低著頭假裝在搓衣裳但從肩膀的抖動能看出她在偷笑。
竊竊私語聲像夏天的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一句接一句，一句疊一句，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哎呀，那是……”
“可不是嘛，還能是什麼？”
“我的天，這都成親一年多了，怎麼……”
“你傻啊，你看薛虎那個樣子，像是碰過媳婦的人嗎？我早就說了，他那個媳婦以前那個脾氣，別說碰了，靠近都不能靠近。”
“那昨晚這是……開竅了？”
“你管人家開不開竅，你看薛虎那個高興勁兒，自己出來洗床單，洗得比誰都仔細，你看他那嘴角，彎成那樣了，我嫁到村裡二十年沒見過薛虎笑，今天他笑了。”
薛虎確實在笑。
他的嘴角彎著一個很小的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仔細看了就會發現那個弧度從早晨起來就沒有放下來過。
他洗床單的時候在笑，搓皂角的時候在笑，漂洗的時候在笑，擰乾的時候也在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那種笑意不是刻意的、有意識的、對著誰笑的，而是從心底裡長出來的、不由自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撐著、撐得他嘴角怎麼都放不下來。
他把床單擰乾，疊好放進木盆裡，站起來，端著木盆往回走。經過那群婦人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停，目光沒有偏，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像是沒有看見她們一樣，又像是看見了但不在意一樣，端著木盆從她們面前走過，步伐沉穩有力，背脊挺得筆首，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澤，手臂上的水珠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淌，滴在腳下的泥土路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薛虎！”
劉家媳婦叫住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故作自然的、其實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八卦意味，
“你咋出來洗衣裳了？你媳婦呢？”
薛虎停下來，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棵樹：“在家。”
“在家幹啥呢？腳不是好了嗎？咋不出來洗？”
薛虎看著她，沉默了一瞬，聲音低低的：“她不舒服。”
劉家媳婦的嘴角抽了一下，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她旁邊的趙家嫂子己經低下了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憋笑憋得渾身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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