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來的時候，蘅玥正在院子裡曬蘿蔔乾。
秋日的陽光把切好的蘿蔔片曬得捲起了邊，白生生的，像一片片小小的貝殼，整整齊齊地碼在竹匾上。小黑從雞窩裡跑出來，啄了一片蘿蔔乾，大概是覺得不好吃，又吐了出來，在竹匾邊上留下一小攤溼漉漉的口水。蘅玥用腳尖輕輕撥了撥它，小黑“嘰”地叫了一聲，跑回雞窩裡找小黃告狀去了。
王嬸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子彆著，臉上的表情有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她在石凳上坐下來，接過蘅玥遞來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從晾衣繩上那床洗得發白的床單掃到雞窩裡縮成一團的西只雞，從菜地裡東倒西歪的青菜掃到堂屋門口那把椅子上放著的豆綠色夾襖，最後落在蘅玥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又抿住了。
“薛虎媳婦，我來跟你說個事。”王嬸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種不容置疑的正經。
蘅玥在她對面坐下，把手裡沒曬完的蘿蔔片放在竹匾裡，拍了拍手上的鹽粒。
“昨天下午，劉家媳婦在村口大槐樹下跟人嚼舌根，”王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菜地裡的青菜該澆水了，“說你懶，說你男人大白天跑河邊洗床單丟人現眼，說你成親一年多才跟男人圓房八成是有毛病，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越說越難聽。”
蘅玥的手頓了一下，把蘿蔔片上沾著的一粒小石子撿出來，扔在了地上。
王嬸看著她的表情，見她沒什麼反應，又說了下去：
“我聽著聽著，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我就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王嬸說到這裡，挺了挺腰板，下巴微微揚起，蘅玥幾乎能看見昨天下午的場景——王嬸站在劉家媳婦面前，像一座山，把陽光都擋住了。
“我說，劉家的，你成親頭一天晚上，你家男人洗沒洗床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家男人第二天早上起不來床，是你端水進去給他擦的臉。你跟我比，你還嫩了點兒。”
王嬸的語氣平淡得不像在吵架，但蘅玥手裡的蘿蔔片掉在了地上。
“劉家媳婦當場就炸了，說王嬸你什麼意思、你血口噴人、你有什麼證據。我就說了，你要證據？你家裡那張床單還在不在？要不要回去翻出來給大家看看？劉家媳婦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嘴巴張了合、合了張，活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旁邊的人有的捂著嘴笑，有的假裝沒聽見低頭搓麻繩，有的站起來說‘哎呀我家鍋上還燉著湯呢’就走了。劉家媳婦站在原地，臉漲得像豬肝，嘴唇哆嗦了半天，撂下一句‘王嬸你給我等著’，扭頭走了。”
蘅玥看著王嬸臉上那種“老孃在村裡住了三十年還沒怕過誰”的表情，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王嬸擺了擺手，端起來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站起來，拍了拍褂子上的灰，說：
“行了，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以後誰再嚼舌根，你讓她來找我。”
她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看著蘅玥。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把那根銀簪子照得閃閃發亮。
“還有，”王嬸的聲音低了一些，表情也柔和了一些，像是從一把刀變成了一匹布。
“鐵柱那孩子，昨天去鎮上扛大包了。我男人在碼頭看見他了，扛著一袋一百多斤的糧食，從船上扛到倉庫，一趟又一趟，汗流得跟下雨似的。我男人說，那孩子像是在跟自己拼命。”
她頓了頓，“你要是見著薛虎，跟他說一聲，讓他別太擔心。鐵柱那孩子倔是倔了點，但倔人不吃虧。”
蘅玥點了點頭。王嬸走了。蘅玥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陽光照在她藍布褂子的後背上，把那些洗得發白的經緯線照得很清楚，像一幅織了很久的布。
蘅玥蹲下來，又撿起了一片蘿蔔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