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傍晚回來的時候,揹簍裡只有兩隻野兔和一小捆草藥,深秋的山林像被掏空了的米缸,能打到的獵物一天比一天少。
他把野兔放在廚房裡,去水缸邊洗了手,走過來蹲在蘅玥旁邊,拿起一片蘿蔔乾看了看,放進了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還沒曬好。”蘅玥說。
薛虎把蘿蔔乾嚥了,又拿起一片放進了嘴裡。蘅玥看了他一眼,沒有攔他,低頭繼續翻蘿蔔片。兩個人蹲在竹匾旁邊,一個翻一個吃,誰也不說話,但誰也不覺得悶。
小黑從雞窩裡跑出來,蹲在薛虎腳邊,仰著腦袋看他嚼蘿蔔乾,嘴裡發出細微的、乞食的嘰嘰聲。薛虎掰了一小塊蘿蔔乾扔給它,小黑啄了一下,又吐了出來,扭頭跑回了雞窩。
“沒出息。”
薛虎看著小黑的背影說了一句,聲音低低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嫌棄”的東西。
蘅玥看著他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忽然笑了。她把手上的鹽粒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他的臉。今天的薛虎和平時沒什麼不同,臉上還是那種平靜得近乎木訥的表情,但蘅玥在他眼睛裡看見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在看她的時候才有的那種光,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篤定,像一棵樹,根扎得很深,地面上的枝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地下的根一動不動。
“薛虎,”蘅玥忽然開口,“王嬸今天來了。”
薛虎拿起蘿蔔乾的手停了一下,看著她。蘅玥把王嬸說的事跟他說了,一字不漏的,從劉家媳婦在村口大槐樹下嚼舌根,到王嬸走過去堵她的嘴,到那句話——“你家男人第二天早上起不來床,是你端水進去給他擦的臉”。蘅玥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薛虎的耳朵紅了,但他沒有低頭,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麼看著蘅玥,手裡還捏著那片蘿蔔乾,被她提到了那個話題,但沒有因此變得不好意思。
蘅玥看著他那雙紅透了的耳朵和他臉上平靜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是個奇特的生物,他的耳朵會出賣他的所有情緒,但他的臉從來不會。
“薛虎,你不生氣嗎?她們在背後那麼說我。”蘅玥問。
薛虎把手裡的蘿蔔乾放進了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他看著蘅玥,聲音低低的:
“你不在乎,我就不生氣。”
蘅玥愣了一下。她忽然發現薛虎說的是對的——她真的不在乎。劉家媳婦說什麼、其他人怎麼嚼舌根,她不在乎。上輩子她在乎,在乎得要命,誰多看她一眼她都覺得是在笑話她,誰在背後說一句她都覺得天要塌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隻刺蝟,誰靠近就扎誰,扎完還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她。這輩子她不在乎了,不是因為臉皮變厚了,而是因為她心裡有了比臉面更重要的東西。
蘅玥伸出手,把薛虎嘴角沾著的一粒鹽抹掉了。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下,指腹拂過他嘴唇上方那塊被太陽曬得微微發乾的皮膚,粗糙的手指和她的指腹之間隔著薄薄的一層死皮和鹽粒,觸感微澀。
“薛虎,鐵柱去鎮上扛大包了。”她收回手。
薛虎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遠處光禿禿的山巒上,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他沒有說話,但蘅玥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處理情緒的方式從來不是發洩,而是沉默,把所有的東西都嚥進肚子裡,自己消化,不麻煩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