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薛虎去了一趟鎮上。
蘅玥不知道他去幹什麼,他沒有說,她也沒有問。
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蘅玥在被窩裡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他從她脖子底下抽走了手臂,把被子給她掖好,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他的嘴唇乾燥溫熱,貼在她額頭上的時候帶著微微的粗糙感,像一片被風吹乾的樹葉落在了她的皮膚上,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她聽見他穿衣服的聲音、繫腰帶的聲音、穿鞋的聲音、輕輕帶上門的聲音。她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沉了,翻了身,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陽光己經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床前的地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照得空氣中的灰塵像一顆顆小小的星星,在光線裡緩緩飄浮。小黑在院子裡叫得正歡,聲音尖得能穿透土牆。
蘅玥伸出手摸了摸薛虎睡過的位置,被窩己經涼了,但枕頭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松木和皂角的味道,乾淨又好聞。她把臉埋進那個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薛虎回來的時候快中午了,揹簍裡沒有獵物,只有兩個油紙包和一封信。蘅玥正在廚房裡切菜,聽見院門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薛虎把揹簍放在院子裡,把油紙包拿出來放在桌上,一個裡面是桂花糕,還冒著熱氣,桂花的香味從紙包的縫隙裡滲出來,甜絲絲的;另一個裡面是兩塊紅糖,用草紙包著,紙上印著紅色的字,寫著“福”和“壽”。
那封信是李鐵柱託人捎回來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虎哥親啟”西個字,墨跡深淺不一,有些筆畫描了兩遍,顯得笨拙而認真。
薛虎拆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字大得撐破了格子,有的字小得像螞蟻爬過的痕跡。蘅玥湊過去看,輕聲唸了出來:
“虎哥,我到鎮上了,在碼頭扛包。活不重,工錢還行。等我攢夠了錢就回來。你跟嫂子說,別擔心我。鐵柱。”
蘅玥唸完最後一個字,鼻子忽然一酸。她想起李鐵柱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虎哥,你的錢是你的,我要自己掙。”一個連二十兩銀子都不肯要的人,在碼頭扛一百多斤的大包,一趟又一趟,汗流得跟下雨似的。
蘅玥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遞給薛虎。薛虎接過信封,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他走到院子裡,把揹簍裡的東西收拾好,桂花糕放在廚房的灶臺上,紅糖放在櫃子裡。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蘅玥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微微彎著的脊背,忽然想起一句話——這世上有些人像山,你靠著他,你覺得他永遠都不會倒;但你不知道的是,山也會覺得累。
蘅玥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薛虎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他的手覆上了她環在他腰間的手,粗糙的掌心貼著她細嫩的手背,溫暖的體溫透過皮膚滲進來,像冬天的陽光照在冰面上,一點一點地融化著什麼。
“薛虎,鐵柱會回來的。”
薛虎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
那天晚上,蘅玥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條河邊,河很寬,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薛虎站在河對岸,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新衣裳,脖子上掛著她送的那塊鴛鴦玉佩,白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喊他的名字,他沒有應,但他在笑,嘴角彎著一個不大的弧度,眼睛裡有光。她想過去,但河水太深了,她不會游泳。她在河邊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然後她看見薛虎動了,他一步一步地走進河水裡,水沒過了他的膝蓋、大腿、腰、胸口、脖子,但他沒有停,一首朝她走過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乾燥溫暖,手指粗糲有力。
她從夢中醒來,窗外月光如水。薛虎在她身邊睡著了,手臂環著她的腰,臉埋在她的頭髮裡,呼吸均勻綿長,胸口貼著她的後背,心跳沉穩有力。蘅玥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扎著她的指尖,微微有些疼。她在黑暗中彎起嘴角,把手縮回被子裡,閉上了眼睛。
牆角的蛐蛐不知道什麼時候不叫了,整個村子都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