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一年一度的抓鴨子大賽定在立冬那天。
這個訊息是秀蘭帶來的。她站在院門口,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眼睛還是有些腫,但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頭髮用一根紅頭繩扎著,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熬過了嚴冬的麥苗,雖然還有些蔫,但根還在,土還在,春天來了總會返青的。
“嫂子,今年的彩頭是一匹綢緞,”秀蘭掰著手指頭數,“鎮上劉員外家出的,說是今年的鴨子也是他家出的,十隻麻鴨,誰抓到最多彩頭就歸誰。”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正在院子裡劈柴的薛虎,壓低聲音,“虎哥肯定能贏,他那個身手,別說鴨子了,魚在水裡都跑不掉。”
蘅玥彎起嘴角,沒有接話。她轉過頭看著院子裡的薛虎——他正光著膀子劈柴,斧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每一次揮臂,肩胛骨的線條就像山脊一樣隆起又平復,古銅色的皮膚上滲著一層薄汗,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澤。他的腰身收得很窄,和寬厚的肩膀形成鮮明的倒三角,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線條分明,沒有一絲贅肉。汗水順著他的脊椎往下淌,在腰窩處匯聚成亮晶晶的一線,沿著人魚線的溝壑沒入褲腰。
蘅玥的目光從他寬闊的後背移到緊繃的腰腹,從他結實的手臂移到青筋微凸的手背,她嚥了一下口水,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耳朵燙得厲害。
秀蘭在旁邊捂嘴笑了一聲,蘅玥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假裝在整理衣領。
立冬那天,天還沒亮,蘅玥就醒了。
薛虎還睡著,手臂環在她腰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均勻綿長。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摸到他下巴上的胡茬,指尖扎得微微發癢。她把手縮回被子裡,在他懷裡翻了個身,面對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永遠不會停的大鼓。
她想,今天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她男人有多厲害。
抓鴨子大賽在村東頭的大水塘裡舉行。水塘不大,水面大約兩畝見方,水最深的地方不到一人高。塘邊己經圍滿了人,男人們卷著褲腿站在淺水裡熱身,有的在彎腰踢腿,有的在往身上潑水適應溫度,有的在互相打趣,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孩子們騎在樹杈上,腿晃來晃去,嘴裡啃著從家裡偷出來的紅薯幹。女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端著針線笸籮假裝在納鞋底,目光卻一首往水塘裡瞟;有的抱著孩子,孩子哭了她都沒發現,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水塘邊那些光著膀子的男人。
王嬸站在最前面一排,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揚起,像一位檢閱士兵的將軍,目光從一個個光膀子的男人身上掃過去,嘴裡唸唸有詞:
“趙大牛不行,肚子太大了,跑不動;劉石頭還行,就是腿短,水深的地方夠不著;李鐵柱不在,可惜了……”
蘅玥站在王嬸旁邊,手裡攥著薛虎的外衫,心跳快得像擂鼓。
“來了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村道。
薛虎從村道盡頭走過來。他穿著一件灰黑色的長褲,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露出結實的小腿。上半身光著,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中泛著蜜色的光澤,胸口的肌肉飽滿而結實,線條流暢得像被水流沖刷過的石頭,在陽光下每一塊都在發光。肩寬腰窄,倒三角的身材在晨光中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雕塑。他走路的時候步伐沉穩,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筆首,目光平視前方,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岸邊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比剛才更嘈雜的議論聲。
“我的天,薛虎這身板……”
“這是吃什麼長大的?他天天在山上跑,能不壯嗎?”
“你看他那個腰,那麼細,肩膀那麼寬……這身材,鎮上那些公子哥兒騎十匹馬都追不上。”
“別說了別說了,他往這邊看了!”
薛虎確實往這邊看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穿過嘈雜的議論聲和孩子們的笑鬧聲,準確地落在了蘅玥臉上。他看見了蘅玥攥著他外衫的手指,指節捏得發白;看見了她微微張著的嘴唇和泛紅的臉頰;看見了她眼睛裡的光——那種光不是陽光的反光,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燃燒著的、熾烈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蘅玥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把他的外衫攥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棉布裡,掐出了幾道深深的指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