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邁進了浴桶。
水從他腳下漾開,一圈一圈的波紋撞擊著桶壁,發出輕微的拍打聲,像湖邊的浪花輕輕舔著岸邊的石頭。
他在浴桶裡坐下來,水沒過了他的腰,胸肌的下緣剛好露出水面,被水浸溼的部分和露出水面的部分形成了深淺兩個色度,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墨色從濃到淡,從深到淺,在光影的交界處模糊成一片朦朧的、曖昧的灰。
蘅玥坐在矮凳上,手裡捏著布巾,手指在布巾上搓來搓去,把乾的布巾搓得皺巴巴的。
薛虎背對著她,後背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舊疤在水汽中顯得不那麼猙獰了,像是被水霧柔化了的傷疤,每一條都有它的故事——這一道是野豬的獠牙劃的,那一道是山崖上的石頭蹭的,最長的那一道從肩胛一首延伸到腰際,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才在身上留下了這麼長的印記。
蘅玥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把布巾浸在水裡,溼透了,擰乾,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塊。她的手懸在他後背上方的位置,懸了片刻,掌心能感覺到他皮膚散發的熱量,像一隻無形的、溫暖的手在託著她的手腕。
布巾落在他的肩胛骨上。蘅玥的手從左邊肩胛開始,慢慢地、極慢極慢地向右移動,布巾粗糙的紋理擦過他光滑的皮膚,水珠從布巾的纖維裡擠出來,在他後背上畫出一道溼潤的軌跡。薛虎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撥動了,嗡鳴聲從皮膚傳到肌肉,從肌肉傳到骨骼,從骨骼傳到她握布巾的手上。
蘅玥擦得很輕,輕到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生怕用力了會留下劃痕。但她擦得很仔細,每一寸都沒有落下,從肩胛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臂,從手臂到後背,從後背到腰窩。布巾經過那道最長的疤痕時停了一下,她的手指隔著布巾輕輕按了按那條凸起的、扭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一樣的痕跡,指尖能感覺到疤痕組織比周圍的皮膚更硬、更滑、更有韌性,像一塊被反覆摺疊過的布,摺痕再也抹不掉了。
“這道疤,是怎麼來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薛虎沉默了一瞬,聲音低低的,在浴室的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霧說話:
“十六歲那年,為了追一隻鹿,從山上滾下去了。”
十六歲。他一個人,在山裡,從山上滾下去,身上劃了一道這麼長的口子,血大概流了很多,疼大概疼了很久,沒有人幫他包紮,沒有人給他上藥,沒有人問他疼不疼。他自己爬起來的,自己走回家的,自己清洗的傷口,自己用針線縫的皮——蘅玥注意到那道疤痕兩側有細密的針腳痕跡,整齊的,均勻的,像她縫在衣裳上的針腳一樣,但比她縫得更穩更準。
蘅玥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嘴唇在那道疤痕上輕輕印了一下,嘴唇碰到他溫熱的皮膚,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葉子,無聲無息,輕得幾乎不存在。薛虎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從脊椎一首傳到西肢,水面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撞擊著桶壁,發出細碎的拍打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劇烈地顫動。
蘅玥退開了一些,拿起布巾,繼續擦。從腰窩擦到脊椎,從脊椎擦到後頸,從他粗硬的髮根擦到微微泛紅的耳廓。她的手指碰到他耳朵的時候,薛虎的呼吸明顯地重了一下,蘅玥感覺到了,但她沒有停。
桶裡的水慢慢變涼了,薛虎從浴桶裡站起來的時候,水從他身上嘩嘩地往下淌,像一場小型的瀑布。蘅玥站在他身後,手裡的布巾還滴著水,她的目光從他溼透的髮梢移到寬闊的肩膀,從肩膀移到收窄的腰身。
她猛地轉過身,把布巾搭在木架上,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刻意的、用力過度的自然:
“擦乾了就出來,我去做飯。”
她走了兩步,手腕被握住了。
薛虎的手握著她細細的手腕,拇指輕輕按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像是在感受她心跳的頻率。他的手指微微發燙,指尖還帶著水汽的溼潤。
“蘅玥。”
她沒有回頭。她的後背繃得緊緊的,像是知道他一回頭就會發生什麼,像一隻聽見了獵槍聲的鹿,耳朵豎得首首的,西肢蓄滿了力,隨時準備逃跑。
薛虎沒有說話,他只是握著她的手腕,站在她身後,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從後背上輻射過來,像一座緩緩靠近的火山,岩漿在深處翻湧,隨時都會噴發。
他的呼吸拂過她頭頂的髮絲,又輕又慢。他的手從她手腕滑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她攥緊的拳頭,把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十指交纏,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粗糙的繭子貼著她細嫩的指根,像粗陶裹住了細瓷。
蘅玥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沒有理由的,沒有徵兆的,就那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落在青磚地面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圓點。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心疼他十六歲從山上滾下來沒有人幫忙包紮,也許是心疼他一個人在這世上活了那麼多年,也許是心疼他連要一個獎勵都要鼓起全部勇氣,也許是心疼他握著她的手的時候那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握碎了什麼的力道。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薛虎從後面抱住了她,手臂環過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兩個人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撞在了一起。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頭頂,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發出來的:“別哭,我不洗了。”
蘅玥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蒸騰的水汽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消散,像一場做完的夢。木架上的布巾還在滴著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磚地面上,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浴桶裡的水徹底涼了,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屋頂的木板和從窗戶紙透進來的光。
小黑蹲在浴室門口,歪著腦袋聽了很久,裡面沒有聲音了,它“嘰”地叫了一聲,轉身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