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的眼淚來得快,收得也快。大概是因為上輩子流過太多沒有意義的淚,這輩子連哭都覺得奢侈,哭了幾顆就停了,用手背胡亂一抹,吸了吸鼻子,從薛虎懷裡掙出來,轉過身面對他。
他赤著上身站在她面前,水珠還沒擦乾,從鎖骨往下淌,在胸肌的弧面上匯成細細的水流,沿著腹肌的溝壑一路向下,最後被褲腰截住。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著那顆水珠走了一路,走到褲腰的時候猛地彈回來,像被燙了一下。
“轉過去。”
她命令道,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尾音微微發顫。
薛虎看了她一眼,聽話地轉過身去。
他的後背上全是水,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溼漉漉的光。蘅玥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潛到深水裡去一樣,拿起布巾用力擰乾,展開,按在了他的後背上。這一次她擦得比剛才重了一些,布巾擦過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浴室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節奏。他的後背很寬,她的布巾從左肩移到右肩需要走很遠的路,像一隻小小的船從一片海岸航行到另一片海岸,中間要經過寬闊的、肌肉起伏的海面。
擦到腰的時候她蹲了下來,視線和他的腰平齊。他的腰側有一道她不認識的疤,細長的,淺白色的,像一條幹涸了的小溪。
她的布巾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指腹隔著布巾輕輕按了按,想知道這道疤深不深、當時疼不疼。薛虎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問,因為問了也是白問——他永遠說不疼,永遠說沒事,永遠說習慣了。
她把布巾浸進水裡搓了搓,擰乾,開始擦他的手臂。他乖乖地抬起左臂,像一棵樹伸出了一根枝丫。
蘅玥從腋下開始擦,沿著手臂內側一首擦到手腕,把他的手翻過來,擦了手背,擦了每一根手指,擦了指甲縫裡殘留的泥土。她擦得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項必須做好的工作,又像是在拖延什麼,不想那麼快結束。
“另一隻。”
薛虎換了右臂。
蘅玥從頭擦到尾,從腋下擦到指尖。他的手臂沉甸甸的,肌肉結實,她託著他的手腕才能穩住,像託著一根沉入水中的木頭,浮力不夠,重量全壓在她掌心裡。
“好了。”蘅玥站起來,把布巾搭在木架上,轉過身要走。
薛虎沒有讓她走。他伸出手,從她手裡把布巾拿走了。蘅玥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溼漉漉的布巾己經按在了她的後頸上。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薛虎的手指隔著布巾貼著她的皮膚,微涼的、潮溼的、帶著皂角氣味的水從布巾的纖維裡滲出來,順著她的脊椎往下淌,在中衣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你幹嘛?”蘅玥的聲音有點發飄。
薛虎沒說話,把布巾從她後頸移到了她的肩膀上,不緊不慢地擦著,像是在擦拭一件屬於他的東西。
蘅玥的中衣被水洇溼了,薄薄的布料貼在她的皮膚上,變得半透明,能看見底下淺碧色肚兜的繫帶和鎖骨下方那片白皙的肌膚。薛虎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蘅玥的臉紅得像著了火,伸手去奪布巾,薛虎把手舉高了一點,她就夠不到了。她又跳了一下,還是夠不到。薛虎低頭看著她在他面前蹦來蹦去的樣子,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把那塊布巾舉得更高了,舉到了她無論如何都夠不到的高度。
“薛虎!”她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惱意,但惱意底下是軟的。
薛虎看著她,把手放下來了,但沒有把布巾還給她。他低下頭,用布巾輕輕擦了擦她臉頰上那道己經幹了的淚痕。她的臉很小,他的布巾很大,幾乎蓋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有淚痕反射的光,有水汽折射的光,還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化開的光。
蘅玥忽然就洩了氣。她抓住薛虎的手腕,把布巾從他手裡抽出來扔進木桶裡,布巾在水面上攤開,像一朵白色的花,緩緩地沉入水底。
“你自己擦,我去做飯。”她的聲音悶悶的。
她轉身要走,這一次薛虎沒有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