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走出浴室的時候腿有點發軟，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她扶著牆走了幾步，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臉埋進了掌心裡。手心裡的溫度很高，燙得她整個人都在發顫。
小黑從門檻上跳下來，蹲在她腳邊，歪著腦袋看她，她把手從臉上拿開，低頭看著小黑那雙黑豆一樣的眼睛。
“小黑，”她的聲音悶悶的，“他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小黑歪著腦袋想了想，低下頭啄了啄她的鞋面，表示它也不知道。
薛虎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靛藍色的新衣裳，蘅玥做的那件。蘅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領口服帖，肩線平整，下襬齊整，袖子終於一樣高了。
她做的時候拆了縫、縫了拆，反反覆覆不知道多少遍，手指被紮了無數次，才做出這件像樣的衣裳。此刻薛虎穿著它站在午後的陽光裡，靛藍色襯得他整個人沉穩而內斂，像一個從深山裡走出來的王。
蘅玥看著他，忽然覺得那些被針扎的疼都不算什麼了。她站起來，走過去，幫他把領口整了整，把他頭髮上沾著的一小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上去的枯葉摘掉，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薛虎低頭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沉。
“我去做飯。”
蘅玥轉身走向廚房，被她扔在桌上的那匹紅綢緞倒在桌上，像一攤紅色的水。她走過去把綢緞拿起來疊好，綢緞從她指縫間滑過，滑得像水，涼得像冰，紅得像火。她把疊好的綢緞放在櫃子最上面，轉身去廚房。小黑跟在她腳後跟後面跑，她知道薛虎也跟在她後面。
她沒有回頭，但聽得見他的腳步聲，沉穩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踩在她的心尖上。
傍晚的時候，秀蘭又來了。她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說是她娘讓她送來的。她的臉上有了一些血色，眼角的紅腫也消了大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紅頭繩扎著，穿了一件乾淨的碎花棉襖。
蘅玥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孩子像一棵被暴風雨吹彎了的小樹，風停了雨住了，她又慢慢地首起了腰。
“嫂子，虎哥今天在水塘邊真厲害。”秀蘭在石凳上坐下來，把雞蛋籃子放在石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裡劈柴的薛虎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了。
蘅玥在她對面坐下，給她倒了碗水。秀蘭雙手捧著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壁上輕輕摩挲著。她看著碗裡的水，聲音輕輕的：
“嫂子，鐵柱哥讓人捎信回來了。說他在碼頭扛包，挺好的。”
蘅玥看著她，沒有說話。
秀蘭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了一下，又繼續摩挲。她抬起頭衝蘅玥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裡從雲層後面漏下來的陽光，不暖，但亮。
“他說等他攢夠了錢就回來。”
秀蘭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蘅玥伸出手，握住了秀蘭放在石桌上的手。秀蘭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被蘅玥握在掌心裡。
薛虎劈完柴走過來，在蘅玥身後站定。秀蘭抬起頭叫了一聲“虎哥”。
薛虎點了點頭，目光在秀蘭臉上停了一下，聲音低沉平淡：
“鐵柱會回來的。”
秀蘭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站起來，說該回去了，家裡還等著她做飯。蘅玥送她到院門口，秀蘭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看著蘅玥，嘴唇動了幾次，最後說了一句：
“嫂子，你說鐵柱哥會不會在鎮上遇見別的人？”
蘅玥看著秀蘭的眼睛，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恐懼，有不甘，還有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倔強的、不肯認輸的光。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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