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站在院門口，看著秀蘭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晚霞像一匹潑了顏料的大布，從這一頭鋪到那一頭。
“薛虎。”她回過頭。
薛虎站在她身後，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橘紅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院門口一首延伸到院子最裡面，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守護者。
“你把浴室收拾了。”蘅玥說完這句話，耳朵又紅了。她飛快地轉過身，走進了廚房。
小黑從雞窩裡跑出來，蹲在廚房門口，歪著腦袋看她做飯。蘅玥切菜的時候手還有點抖，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不太均勻，有的響有的悶，有的快有的慢。
她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按在灶臺上穩了穩，重新拿起菜刀。這一次手不抖了，刀落得穩了，切出的蔥花大小均勻，薄厚一致，在砧板上排成一排。
薛虎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巷子裡的水己經倒掉了，木桶沖洗乾淨了，青磚地面擦了又擦，溼漉漉的，光可鑑人。
他把布巾洗淨晾在繩子上，走進廚房，站在蘅玥身後。蘅玥正在炒菜，鍋鏟翻飛，油鍋滋滋作響，青菜的香味從鍋裡飄出來，混著蒜蓉的氣息，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薛虎把下巴抵在了她的頭頂上。
蘅玥炒菜的手頓了一下，鍋鏟懸在半空中。薛虎的下巴不輕不重地壓在她頭頂，她能感覺到他下巴的骨骼和上面青黑的胡茬，微微有些扎，隔著頭髮傳下來，變成一種模糊的、溫熱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抵著她頭皮的觸感。
“別鬧，炒菜呢。”蘅玥的聲音軟綿綿的，像化了一半的糖。
薛虎沒動，蘅玥也沒有再趕他。她舉著鍋鏟繼續炒菜，薛虎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兩個人像一棵樹上長出的兩根枝丫，根連在一起，向著不同的方向伸展，但風吹過來的時候，葉子會碰到葉子。
晚飯做好了，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堂屋裡。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炒青菜、蒜蓉蘿蔔絲、野兔燉山藥、一碗紫菜蛋花湯。蘅玥吃得比平時慢，細嚼慢嚥的，像是在品味每一口食物的味道。
薛虎吃得也比平時慢，不知道是因為菜太燙還是因為心裡有事。
“薛虎，”蘅玥放下筷子，看著對面低頭吃飯的人，“那個蘇婉清，今天在水塘邊。”
這是蘅玥在抓鴨子比賽時偶然一瞥間看到的——蘇婉清站在柳樹下，藕荷色的褙子，白玉蘭簪，目光一首追著水塘裡的薛虎。
她沒有走上前，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像一棵種錯了地方的樹，根在蘇家的院子裡，枝葉卻伸到了別人家的天空下。
薛虎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有詢問，像是在確認她說這句話的意思。
蘅玥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她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像被裝進了兩顆黑寶石裡。她伸出手，把他嘴角沾著的一粒米摘掉。薛虎的嘴角彎了一下，伸出手覆上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與我無關。”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像把石頭一塊一塊地壘在河堤上，水從石頭縫裡流過去，石頭紋絲不動。
蘅玥看著他的臉，看著他不閃不避的目光和他微微彎起的嘴角。她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端起碗把剩下的飯扒進嘴裡，含混地說了句“我吃飽了”，端著空碗走向廚房。
薛虎在她身後說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大概是不重要的話。她把碗放進水盆裡，轉過身靠在灶臺邊上，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晚霞從橘紅色變成了灰紫色，又從灰紫色變成了深藍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一盞的小燈。
今天過得真長。從天沒亮就醒了，到抓鴨子大賽，到回家路上那匹紅綢緞，到浴室裡那句“給我洗澡”，到秀蘭來送雞蛋，到蘇婉清站在柳樹下的背影，到現在。一天裡裝了太多東西，像是要把一輩子的日子都塞進這一天裡。
薛虎走進廚房，把空碗放在水盆裡，站在她身邊。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薛虎。”她開口。
薛虎側過頭看著她。蘅玥看著窗外那顆最亮的星星，聲音很輕很輕：
”。信相也我，關無你與說你。信相我，來回會柱鐵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