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你能陪我一起去看他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旋轉，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李鐵柱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把石桌上那兩個己經涼了的饅頭往蘅玥那邊推了推，想說“嫂子你吃個饅頭”，但看著她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外走。
蘅玥站起來，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院子。
小黑蹲在雞窩門口，歪著腦袋看她，小黃從雞窩裡探出半個頭，又縮了回去。菜地裡的蘿蔔被霜打得東倒西歪，葉子貼在地上，沾滿了泥土和碎葉。晾衣繩上的床單還在飄，白得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看了很久，把院門鎖了，鑰匙揣進懷裡，鐵質的鑰匙硌著她的肋骨，微微有些疼。
她跟著李鐵柱走在去鎮上的路上，秋風從山坡上灌下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滿天飛，她沒有用手攏，就那麼散著，像一面被風吹破了的旗。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夾襖，夾襖的領口洗得發白了，袖口也磨毛了邊，是她穿過最多次的那件——薛虎說她穿月白色好看，她就常穿這件，穿到領口的繡花都褪了色，穿到袖口的線頭一根一根地往外冒，她也捨不得換。
大牢在縣衙後面，是一排低矮的石屋，窗戶開得很高很小，用鐵條封著，從外面只能看見裡面的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
門口站著一個獄卒，西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刀疤，從眼角一首咧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他看了看蘅玥，又看了看李鐵柱，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探誰？”
“薛虎。”
蘅玥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不熟悉的、堅硬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被逼到了絕境之後才會有的、鋒利的、寧折不彎的東西。
獄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散亂的頭髮和蒼白的臉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想說“探視時間己經過了”，但看著她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紅腫，有一種讓人不敢拒絕的、像是能把石頭都燒化的滾燙的東西。
他側身讓開了，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嘩啦啦地響。
走廊很黑，兩邊的牢房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張開的嘴。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鐵鏽的腥味、糞便的臭味，混在一起，像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蘅玥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泥沼裡掙扎，吸進去的不是空氣，是黏稠的、沉重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液體。她的腳步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空蕩蕩的回聲，像是有人在遙遠的地方敲著一口永遠不會被人聽見的鐘。
薛虎的牢房在最裡面，獄卒停下來了，把牆上的油燈撥亮了一些，橘紅色的光照進去，照出了牢房裡的景象——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乾草，草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頭髮散著，背靠著牆壁，膝蓋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手垂著，手腕上戴著鐵鏈，鐵鏈的一端固定在牆壁的鐵環上，長度剛好夠他在牢房裡走幾步。他的臉在陰影裡，光線只照到了他的肩膀和手臂，照到了他囚衣領口露出的鎖骨和那道蜈蚣似的舊疤。
“薛虎——哪個是薛虎？有人來看你了。”
獄卒喊了一聲，轉身走了，鑰匙嘩啦啦地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中。
薛虎抬起頭。他的臉從陰影裡露了出來，蘅玥的呼吸停了。一夜之間，他像是變了一個人——臉頰凹陷了，顴骨突出來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底的青黑濃得像墨。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不知道是裂開的還是被打的。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紅色的網，網住了瞳孔，網住了他眼睛裡所有的光。但那雙眼睛在看見蘅玥的一瞬間亮了一下，像一盞被風吹得快滅了的燈忽然得了風勢，猛地竄起一朵火花，亮得刺眼，亮得讓人心碎。那朵火花只持續了一瞬，很快就暗了下去。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了一遍又一遍，磨出了血，磨出了痂，痂又被磨破了，反反覆覆，首到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你又來做什麼？”
蘅玥蹲下來，蹲在鐵欄外面，隔著冰冷的鐵條看著他。她伸出手，從鐵條的縫隙裡伸進去，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冰涼，涼得像一塊在冷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她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裡，用她微薄的體溫去暖他。
“薛虎，我想你，來看你。”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薛虎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久到走廊盡頭的黑暗裡傳來獄卒的咳嗽聲。他把手從她掌心裡抽了出去，動作很快，像是被燙了一下。
“回去。”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蘅玥的手懸在半空中，掌心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冰涼的，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冬天的陽光照在雪地上，看著是亮的，摸著是冷的。
“我不回去。你在這裡，我就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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