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出來了,說大人正在審案,不能進去,在外面等著。蘅玥站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下,看著那扇黑洞洞的門。裡面的聲音傳出來,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像隔了一堵很厚的牆在說話。有一個聲音低沉沙啞,是薛虎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蘅玥認得那個聲音,就像她認得自己心跳的聲音一樣。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屋簷上,久到縣衙門口的衙役換了一班。她的腿從發抖變成麻木,從麻木變成像兩根插在土裡的木樁,想邁一步都邁不動。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天色暗了,縣衙門口的燈籠亮了,橘紅色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薛虎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頭髮散著,手腕上戴著鐵鏈,每走一步鐵鏈就嘩啦嘩啦地響,在夜晚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蘅玥看見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種微微的顫抖,而是劇烈的、控制不住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劇烈地震盪著的抖動,鐵鏈被他抖得嘩嘩響。
蘅玥衝上去,鐵鏈擋在她和他之間,冰冷地隔開了他們的距離。薛虎看著蘅玥,看了很久,久到蘅玥以為他要說什麼了,他才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了一樣:
“蘅玥,回去吧。”
蘅玥愣了一下,以為他沒認出自己。
“蘅玥,回去。”他說了第二遍,聲音比第一遍更低更啞,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蘅玥看著他手腕上的鐵鏈,看著鐵鏈箍在皮膚上勒出的紅痕,看著他平靜的臉上那雙不平靜的眼睛,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啪”的一聲,碎片散了一地。
“薛虎,你讓我回去?你在這裡面,你讓我回去?我回哪去?!”
她的聲音在發抖,帶著哭腔,尾音碎成了幾片,像摔在地上的瓷碗,怎麼都拼不回去。
薛虎看著她,目光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心疼,有不捨,有一種更深沉的、更沉重的、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裝進去又不得不推開的矛盾。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說了一句:“回去,這不關你的事。”
不關你的事。這幾個字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扎進蘅玥的胸口。她上輩子聽過這句話,從他嘴裡,在他替她擋刀之前。他說“不關你的事”,然後把刀擋住了,刀尖從他的後背穿出來,血滴在她臉上,燙得像岩漿。蘅玥伸出手,握住了他戴鐵鏈的手。鐵鏈冰涼,他的手冰涼,兩根冰涼的物體碰在一起,擦不出任何溫度。
“薛虎,我是你媳婦。”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薛虎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看著她攥著他手腕的手指,看著那些嵌在指甲縫裡的蘿蔔纓汁水。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滾動了一下,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了下來。蘅玥看見了,薛虎從不在她面前哭的,薛虎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哭的。
衙役催了,說該回去了。薛虎被拉著轉身,鐵鏈嘩啦嘩啦地響。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焦黑的、枯死的、但只要根還在說不定還能活的。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大,但蘅玥聽見了:“蘅玥,等我。”
蘅玥站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下,看著薛虎的背影消失在縣衙大門的黑暗中。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落在她白天站過的位置。
她蹲了下來,蹲在石階下面,把臉埋進了膝蓋裡。上輩子薛虎死的時候,她也這樣蹲過,蹲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下面,把臉埋進膝蓋裡,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那時候她覺得世界塌了,這輩子世界又塌了一次,可這次薛虎沒死,這次他只是說了一句——蘅玥,等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縣衙門口蹲了多久。王嬸來的時候她還在那裡,蹲在石階下面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被遺棄的貓。王嬸把她拉起來,拍掉她裙子上的灰,把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那件外衫是王嬸自己的,灰藍色的粗布,帶著皂角和柴火的氣味。
“走,先回去。”王嬸的聲音很輕很穩。
蘅玥走在回家的路上,王嬸扶著她,她渾身上下沒力氣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村道兩旁的楊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像一雙雙乾枯的手。
王嬸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只在路過村口石橋的時候說了一句:“鐵柱明天就從鎮上回來了,讓他去打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