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仲和的手抬起來,懸在她後背上方,僵了片刻,慢慢地、沉重地落在了她的後背上,像一片乾枯的葉子落在乾裂的土地上,沒有水分,沒有溫度,只有一聲極輕極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蘇婉清把臉埋在她爹的胸口,聞到了他身上藥材的味道——苦澀的、陳舊的、混著陳皮和當歸的氣息。這不是薛虎身上的味道。
薛虎身上是松木和皂角的氣息,是陽光和泥土的氣息,是雨後山林裡潮溼的、清冽的、讓人想大口呼吸的氣息。她閉上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她爹身上的藥材味,然後在心裡把這個味道一點一點地覆蓋掉,換成松木和皂角,換成陽光和泥土,換成雨後山林裡的潮溼與清冽。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那個獵戶姓王也好,姓薛也好,七歲也好,二十二歲也好,活著也好,死了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七歲那年就決定要嫁給一個獵戶。這個決定做了十九年,己經長進了她的骨頭裡,長進了她的血液裡,長進了她的每一個細胞裡,挖不掉了。
既然挖不掉,那就讓它長吧。哪怕長成一棵歪脖子樹,哪怕結出的果子是苦的,哪怕根紮在懸崖邊上隨時都會連根拔起,她也要讓它長。
她鬆開她爹,退後一步,抬起頭,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蒼老的臉,彎起嘴角,笑得眉眼彎彎,笑得像一個十九歲的、還沒有被任何執念腐蝕過的、乾乾淨淨的小姑娘。
“爹,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蘇仲和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轉過身,走出了藥鋪。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佝僂,肩膀塌著,腰彎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像是一個人在泥沼裡跋涉,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把腳從泥裡拔出來。
蘇婉清站在藥鋪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淡藍色的褙子照得發白,把她臉上的笑容照得很清楚——那個笑容還掛在她的嘴角,彎彎的,淡淡的,像一幅畫在紙上的月亮,看著是亮的,摸上去是涼的。
她伸出手,從櫃檯上拿起那把剪刀,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她把剪刀攥在手裡,攥了很久,久到刀刃的溫度從冰涼變得溫熱,久到她的掌心裡印下了剪刀手柄的紋路——深深淺淺的,縱橫交錯的,像一個人掌心裡的命運線。
她把剪刀放回了抽屜裡,關好,轉身走進了後院。
桂花樹的枯枝在風中微微晃動,像一個人伸出手在招手。蘇婉清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看著枝丫後面灰濛濛的天空,看著天空裡一片慢慢飄過的、像棉絮一樣的雲。
她在心裡說——蘅玥,你說那個獵戶姓王,不姓薛。你說他十五年前就死了,摔斷了腿,在床上躺了三年,病死的。我信了。但我信的不是你,我信的是我自己——我自己查過了,去王大山住過的村子,問了他還活著的鄰居,問了他死前最後見過他的人。你說的是真的。那個獵戶叫王大山,不是薛虎。我記了十九年的人,不是薛虎。是一個己經死了十五年的人。一個瘸了腿的、在床上躺了三年的、最後被一口痰憋死的、連棺材都是鄰居湊錢買的、墳頭上的草都長了三尺高的、這世上己經沒有人記得了的人。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己經為那個人哭過了太多次,從七歲到十九歲,十二年的時間,把一輩子的眼淚都預支了。如今那個人消失了,她的眼淚也跟著消失了,像一個破了的水囊,水漏光了,再也不會有了。
但她沒有辦法讓自己停下來。十九年的習慣不是一天能改的,就像一棵種了十九年的樹,根己經扎到了地底深處,不是一句“你認錯人了”就能連根拔起的。
蘇婉清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桂花樹己經沒有花了,但她還是聞到了桂花的香味——不是從樹上來的,是從記憶裡來的。她記得七歲那年的秋天,滿山遍野的桂花開了,金黃的、銀白的、橙紅的,風一吹,花瓣像雪一樣飄下來,落在獵戶的肩上、頭上、手心裡。他把野果子遞給她,野果子上沾著桂花的香氣。她接過野果子的時候碰到了他的手指,粗糙的、溫暖的、帶著松木和泥土氣息的。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牙齒都被酸倒了,但她捨不得吐出來。
那就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也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酸的東西。酸到牙根,酸到心裡,酸到她用了十二年的時間都沒能消化掉那股酸味,酸到她把這些年所有的甜都染成了酸。
蘇婉清睜開眼睛,桂花樹的枯枝還在風中晃動。她轉身走回了屋裡,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管事嬤嬤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還端著那碗涼透了的粥,粥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膜,像池塘裡結了冰的水面。她在陰影裡站了很久,久到粥碗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又從右手換回了左手。她想敲門,但手抬起來又放下了,放下了又抬起來,反覆了幾次,最終還是沒有敲。
她把粥碗放在了門口,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輕得像貓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門裡面,蘇婉清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慢慢地、仔細地梳著頭髮。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瘦削的,憔悴的,眼底有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青黑色。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看著那張臉上那雙沒有光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伸出手,從妝奩裡拿出那支白玉蘭簪,插在了髮髻上。她對著銅鏡左看右看,把簪子拔出來重新插了一次,又拔出來又插了一次,反覆了好幾次,終於找到了一個滿意的角度。
銅鏡裡的女人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像一朵在深秋裡強行綻放的花,花瓣薄得像紙,顏色淡得像水,風一吹就碎,太陽一曬就蔫,但她還是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