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仲和站在那裡,看著自家女兒手裡那把剪刀,看著她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不認識她了。眼前的這個人不是他養了十九年的女兒,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冷靜的、瘋狂的、像是一團被壓在石頭底下太久的火終於找到了縫隙往外竄的陌生人。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
蘇婉清把剪刀放在櫃檯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金屬和木頭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藥鋪裡顯得格外刺耳,像一聲短促的尖叫。她的手指從剪刀上移開,指尖在櫃檯上輕輕點了兩下,有節奏地。
“爹,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恢復了細細軟軟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蘇仲和看著她的臉,忽然想起她七歲那年從山裡回來,也是這樣跟他說話的——爹,我今天在山裡遇見了一個獵戶,他給了我一把野果子,把我從山上背下來了,我長大了要嫁給他。那時候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陽光的反光,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底種下了、正在發芽的、嫩綠色的光。十九年過去了,那棵芽沒有長成樹,而是爛在了土裡,爛成了一團黑色的、腐爛的、散發著惡臭的東西。
“薛虎不能放。他要是放了,就回他媳婦身邊去了,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蘇婉清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哄一個孩子。
蘇仲和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像是一口痰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爹,你不是跟衙門的人熟嗎?你不是說劉主簿跟你是老交情嗎?你去找他,就說野味的事還沒查完,就說還有新的證據,就說……”
她頓了頓,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想一道不難的算術題。
“就說薛虎在供詞裡說了謊,他其實知道野味有問題,他故意不說,他應該被重判。”
蘇仲和的臉色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爹,你想想,流放的路那麼遠,路上那麼亂,走丟一個人不是很正常嗎?”
蘇婉清的聲音更輕更軟了,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雪,像一切溫柔的、讓人放鬆警惕的東西。
“我們可以在半路上把他接走,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給他換個名字,重新開始。他就不用流放了,也不用坐牢了,他自由了。爹,我們這是在救他。”
蘇仲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之前做的最後一次呼吸。他睜開眼,看著蘇婉清,看著她眼睛裡那絲光。那絲光己經不是十九年前嫩綠色的芽了,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的、灼熱的、扭曲的光。
“婉清,他有媳婦。”
蘇仲和的聲音蒼老得不像自己,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在風裡發出的最後一點聲音。
蘇婉清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就恢復了那層淡淡的光。
“有媳婦怎麼了?”
她的聲音還是細細軟軟的。
“他媳婦能為他做什麼?她能救他嗎?她能讓他不被流放嗎?她能給他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新的家、一個新的開始嗎?只有我能。”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爹放在櫃檯上的手,手指冰涼,像從冰窖裡取出來的玉石,光滑的,冰冷的,沒有溫度的。
“爹,你幫我這一次。就這一次。以後你說什麼我都聽,你讓我嫁給誰我就嫁給誰,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但是這一次,你幫我。”
她的聲音在發抖,尾音碎成了幾片,像摔在地上的瓷碗,怎麼都拼不回去。
蘇仲和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看著她細白的手指,看著她指甲上塗的淡粉色蔻丹,看著她指尖那一道道細小的、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白的紋路。這雙手是他看著長大的,從嬰兒時期胖嘟嘟的像五個小肉球,到七歲時牽著他的手說“爹我要嫁給那個獵戶”,到十五歲時坐在窗前對著銅鏡塗蔻丹,到今天——今天這雙手握著他的手,冰涼,顫抖,攥得指節發白。
他閉上了眼睛。良久,他睜開了,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模糊的,飄忽的,沒有重量的:
“我去找劉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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