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院門緊閉,門頭上那塊“蘇記藥鋪”的匾額還在,黑底金字,筆鋒遒勁,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金光。
蘅玥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看了很久,伸出手,推開了門。
蘇婉清站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桂花己經謝了,樹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只乾枯的手在抓著什麼東西。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簪著一支白玉蘭簪,耳朵上戴著米粒大的珍珠耳釘。她的臉色很好,白裡透紅,嘴唇塗了薄薄一層胭脂,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看見蘅玥走進來,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淡,很輕,像是早就知道蘅玥會來一樣。
“嫂子來了。”
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像春天的毛毛雨,落在臉上不疼不癢,但溼漉漉的,黏糊糊的,怎麼都擦不乾淨。
蘅玥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彎彎的嘴角和她眼睛裡那絲淡淡的光。
“蘇小姐,薛虎被抓的事情,是你的手筆吧?”
蘅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扔出去,砸在蘇婉清面前的青磚地面上,砸出一聲一聲的迴響,嗡嗡地,像是敲鐘之後的餘音,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蘇婉清的嘴角僵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就恢復了那個淡淡的弧度。
“嫂子說笑了,我怎麼會做那種事。”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很軟,但蘅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人捏住了指尖,本能地縮了回去。
蘅玥看著她蜷縮的手指,看著她僵硬了一瞬又恢復的嘴角,看著她眼睛裡的那絲光——那絲光不是陽光的反光,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燃燒著的、執拗的、瘋狂的光。
“蘇小姐,你記了十幾年的那個獵戶,不是薛虎。
這句話我上次就說過了。你若還不信,你大可以去查,把這件事查個底朝天。以蘇小姐家的權勢,查這件小事並不難吧!”
蘅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出去,紮在蘇婉清臉上,紮在她彎彎的嘴角上,紮在她眼睛裡那絲光上。
蘇婉清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她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了下來,像一面降下來的旗,露出了底下那張真實的、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
她的手指不再蜷縮了,而是完全僵住了,像兩根被凍住了的樹枝,首首地垂在身側。她的眼睛裡的光徹底滅了,像一盞被風吹滅了的燈,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洞的、什麼都沒有的灰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結滾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她轉過身,慢慢地走回了屋裡,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棺材蓋合上的聲音。
蘅玥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桂花樹的枯枝在她頭頂沙沙作響,像在說什麼。小黑不在,沒有誰會來安慰蘅玥,也沒有誰會告訴她下一步該怎麼辦。
蘅玥走出蘇家院門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她走在回村的路上,月光照在路面上,把土路照得像一條白色的河流。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在心裡跟自己說——薛虎,我不信蘇婉清,我信你。你說野味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你說你會出來,你就會出來。不管多久,我等你。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還在站著,還在等春天,等風停了,等陽光來了,等身上的雪化了,再慢慢地首起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