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蘅玥來了。
她每天都來，獄卒己經認識她了。每次她都站在大牢門口，等著獄卒開門，進去，在走廊盡頭蹲下來，隔著鐵欄看著薛虎，把帶來的東西從鐵條的縫隙裡遞進去——今天是兩個饅頭，明天是一件厚衣裳，後天是一封用歪歪扭扭的字寫成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小黑下了一個蛋，很小，跟鵪鶉蛋似的，但它是隻公雞。薛虎看著那封信，嘴角彎了一下。
他己經很久沒有彎過嘴角了。蘅玥隔著鐵欄，看見了那個弧度，她的鼻子一酸，伸出手，從鐵條的縫隙裡伸進去，握住了他的手。
這一次他的手沒有躲開，手指慢慢地插進她的指縫裡，掌心貼著她的掌心，十指交纏，他的手心和她的手心都是涼的，兩個涼的東西貼在一起，擦不出任何溫度，但誰都沒有鬆開。
“蘅玥。”薛虎叫她的名字，聲音低低的。
“嗯。”
薛虎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的油燈跳了又跳，久到獄卒在外面咳了好幾次。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眼底的青黑和嘴唇上的乾裂，看著她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的頭髮和領口洗得發白的夾襖。
“如果，”他頓了頓，“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讓你傷心的事，你會怎麼辦？”
蘅玥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薛虎以為她沒有聽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慢，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中緩緩綻放，從花苞到盛開，從盛開到完全舒展，每一幀都清晰可見。
“你不會做讓我傷心的事。”她笑了。
薛虎看著她嘴角那個笑容，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他攥緊了她的手，攥得很緊，緊到她的指節都被他攥得變了形。
“薛虎，你今天怎麼了？”蘅玥看著他的臉。
薛虎搖了搖頭，鬆開了她的手，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低下頭，不看她了。
“沒什麼，你先回去吧。”
蘅玥看著他的頭頂，看著他髮旋裡那根翹起的頭髮，看著他後頸上被太陽曬出的深淺分界，看著他的肩膀微微聳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根還紮在土裡，但枝葉己經在風裡飄搖不定。她把手從鐵條的縫隙裡收回來，站起來，腿麻了，她扶著牆站了片刻，等腿不麻了，轉身走了。
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她聽見薛虎在身後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她沒有聽清。她停下來，回過頭，走廊太黑了，她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那片橘紅色的光，光裡有一團灰色的影子，是薛虎的輪廓。
她在黑暗中站了幾息，轉過身，繼續走。走到大牢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用手搭在額前，等眼睛適應了才睜開。
然後她看見了蘇婉清。
蘇婉清站在大牢門口的石階下，穿著一件胭脂紅色的褙子，頭髮上插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珠子在她頭頂輕輕晃動，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她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檀木的，雕著蘭草，精緻得像一件工藝品。她看見蘅玥從大牢裡出來，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淡，很輕。
“嫂子來了。”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像春天的毛毛雨。
蘅玥看著她，看著她胭脂紅色的褙子和赤金銜珠的步搖，看著她手裡那個雕著蘭草的食盒，看著她嘴角那個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容。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離自己很遠，遠得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她看得見她，她也看得見她，但那層玻璃在她們之間，誰都穿不過去。
蘅玥沒有應她，從她身邊走了過去。蘇婉清也沒有回頭，她提著食盒，走上了石階，走進了大牢。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棺材蓋合上的聲音。
薛虎坐在乾草上，聽見腳步聲，以為是蘅玥回來了。
他欣喜地抬起頭，卻看見了胭脂紅色的褙子和赤金銜珠的步搖。蘇婉清把食盒放在地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碗銀耳蓮子羹和一小碟桂花糕。她把碗碟端出來，放在乾草上，推到他面前。銀耳蓮子羹還冒著熱氣，桂花的香味從碗裡飄出來，甜絲絲的，和牢裡的黴味混在一起，甜膩得讓人想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