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爺，考慮好了嗎？”蘇婉清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步搖在她頭頂輕輕晃動，珠子碰撞的聲音細碎而清脆。
薛虎看著那碗銀耳蓮子羹，看著碗裡那些半透明的銀耳和雪白的蓮子，看著湯麵上漂浮的紅色枸杞，看了很久。他把碗端了起來，蘇婉清的嘴角彎了。然後他把碗放下了，放在地上，推了回去。
“不餓。”他說。
蘇婉清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裡蜷了一下，指甲掐進了掌心裡，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薛虎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牆壁上那條裂縫上。
蘇婉清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步搖不晃了，久到銀耳蓮子羹不冒熱氣了。
“薛爺，你媳婦剛才來看你了？我看她瘦了，臉色也不好。”蘇婉清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忍心讓她天天跑這麼遠來看你嗎？你忍心讓她天天站在大牢門口等嗎？你忍心讓她這樣等一輩子嗎？”
薛虎的手攥緊了，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蘇婉清看著他的手，嘴角彎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薛爺，我不急。你慢慢考慮。”
她又走了。胭脂紅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步搖的聲音從近到遠，從響到輕，最後完全消失。
薛虎低下頭，看著地上的銀耳蓮子羹和桂花糕。他把那碗銀耳蓮子羹端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推回去。他把碗端在手裡，碗壁溫熱的，從他的手心傳到他的手指。他沒有喝，就那麼端著，端了很久，久到碗徹底涼了。
第五天，蘅玥沒有來。第六天，她來了，但薛虎不知道。
因為他不在牢裡了。
蘇仲和在第五天傍晚找到了劉主簿，說野味案有了新的證據，薛虎需要重新審訊，暫時不能釋放。劉主簿收了蘇仲和的銀子，五十兩，白花花的銀錠子，在燭光下閃著刺目的光。他看了蘇仲和一眼，把錢收進了袖子裡，點了點頭。
薛虎在第五天夜裡被轉移到了另一間牢房，更深更暗更潮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轉移，也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裡待多久。他只記得蘇婉清說過的話——你忍心讓她天天跑這麼遠來看你嗎？
他坐在新的牢房裡，看著牆壁上新的裂縫，這條裂縫比上一條更寬更深，像一道被撕開了的傷口。
蘅玥在第六天來的時候，薛虎不在。牢房裡空了，乾草還在，棉被還在——棉被是蘇婉清第一次來的時候帶的，薛虎一首沒有碰過。蘅玥站在鐵欄外面，看著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被，棉被是大紅色的，緞面的，繡著鴛鴦。蘅玥看著那對鴛鴦，交頸而臥，和她送薛虎的那塊玉佩上的圖案一模一樣。她的血一瞬間涼了，像有人把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了下來，從頭髮絲涼到腳趾尖，涼到骨頭裡，涼到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獄卒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鑰匙嘩啦啦地響。
蘅玥轉過身看著他，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碎裂了的聲音：
“牢頭大哥，這裡的人呢？”
獄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牢房，目光在棉被上停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知道，上頭讓轉走的，轉哪去我也不清楚。”
蘅玥站在空牢房前面，站著，站了很久。走廊盡頭的油燈跳了一下，滅了。黑暗從走廊那頭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漫過青磚地面，漫過鐵欄，漫過她站的位置，把她整個人吞了進去。
她沒有哭。她站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那間空牢房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床大紅色的、繡著鴛鴦的棉被還在那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薛虎沒有碰過。
她轉過身，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走廊。黑暗從她身上退去，光線從門縫裡漏進來，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她推開門，陽光湧進來，刺得她閉上了眼睛。
她站在大牢門口的石階上，閉著眼睛，臉上是陽光，背後是黑暗。她站在光明和黑暗的邊界上，分不清自己在哪一邊，也分不清自己想在哪一邊。
蘇婉清站在石階下面，穿著胭脂紅色的褙子，手裡提著食盒，仰著臉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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