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的臉憋得發紫,額角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像盤根錯節的樹根。
他的肺在燃燒,每一次心跳都把血從心臟泵到全身,再從全身泵迴心髒,但沒有氧氣,血在空轉,像一臺沒有水的抽水機,乾燒,燒得滾燙,燒得快要炸了。
他終於撐不住了,猛地吸了一口氣,迷香的氣味湧進鼻腔,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了肺裡。那氣味不香不臭,說不清是什麼味道,像腐爛的木頭,像發黴的稻草,像潮溼的泥土,像什麼東西正在死去。
蘇婉清看著他終於吸進了迷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把銅香爐往他那邊推了推,讓煙更濃一些。
“薛爺,你放心,不會疼的。”
薛虎的頭開始發暈,視線開始模糊,蘇婉清的臉在他眼前變成了兩三個重疊的、晃動的影像。他用力地眨眼,想看清她在哪裡,但他的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沉,像有人在他的眼皮上放了石頭。
他的身體開始發軟,從手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像冰在陽光下融化,從固態變成液態,從有形變成無形。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腕了,感覺不到鐵鏈箍住皮肉的疼痛了。他的意識像一盞被風吹滅了的燈,光滅了,煙還在,在黑暗中嫋嫋升起,然後煙也沒了,什麼都沒有了。
薛虎閉上了眼睛。
蘇婉清看著他閉上的眼睛,看著他在迷香的作用下徹底失去了意識,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牆上,像一件被脫下來的、沒有人穿的、空蕩蕩的衣服。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從他的眉心劃到鼻樑,從鼻樑劃到嘴唇,從嘴唇劃到下巴。
“薛爺,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她低下頭,湊近他的耳邊,嘴唇幾乎貼上了他的耳廓。
“十九年。從七歲到二十六歲,十九年。我等了你十九年。你說那個獵戶不是我,說姓王叫王大山,說他十五年前就死了,說他摔斷了腿在床上躺了三年,說他病死了,說他墳頭上的草都長了三尺高了。我不信,我信了,我不信也得信。但我沒有辦法停下來。你明白嗎?我沒有辦法停下來。我己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十九年,回不去了。前面是懸崖我也得跳,是火坑我也得跳。因為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她從袖子裡伸出手,手指摸上了他囚衣的領口,解開了第一顆紐扣。囚衣是灰白色的,粗布,洗得發硬,紐扣是布條盤的。
第一顆解開,露出他的鎖骨;第二顆解開,露出那塊白玉鴛鴦佩。玉佩貼著他的皮膚,溫潤細膩,鴛鴦交頸而臥。
蘇婉清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下,摸了摸那對交頸的鴛鴦,指尖沿著鴛鴦的翅膀慢慢劃過,動作很輕很慢。她的嘴角彎著,但眼睛裡沒有笑,那層薄薄的光還在,但光底下是空的,像一口枯井,扔一顆石子下去,聽不見回聲,也聽不見水花。
第三顆紐扣解開了。
他的胸膛露了出來,古銅色的、結實的、胸口那道蜈蚣似的舊疤在昏黃的燈光中像一條沉睡的河流。蘇婉清看著那道疤,看著它從鎖骨一首延伸到胸骨,像一道被縫合過的傷口。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在疤痕的起點,沿著疤痕的紋路慢慢往下劃,從鎖骨到胸骨,從胸骨到肋間,像在描摹一幅地圖。
她湊近了一些,嘴唇幾乎貼上了那道疤痕。
“薛爺,你不願意沒關係。你不願意,我也要。你不認,我也認。十九年,我花了十九年走到你面前,我不會因為你不願意就走。”
她閉上眼睛,嘴唇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