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了一片粗糙的、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東西上。
蘇婉清睜開眼,是鐵鏈。
薛虎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抬了起來,橫在胸口,鐵鏈擋在她嘴唇和他的皮膚之間。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巴還保持著將要落下的姿勢。
薛虎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血絲,沒有疲憊,沒有迷香造成的恍惚和渙散。那雙眼睛是清明的、銳利的、像刀鋒一樣冷的光。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低的、沙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蘇婉清的耳朵裡。
“別碰我。”
蘇婉清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手裡那根鐵鏈。鐵鏈箍在他手腕上,磨破的皮膚滲出的血己經把鐵鏈染成了暗紅色,血痂一塊一塊的。他舉起鐵鏈的時候,傷口又裂開了,新鮮的血液從痂的裂縫裡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
蘇婉清的眼睛紅了。
“你……你不是……”她的聲音在發抖,從嘴唇到下巴到喉嚨到胸腔,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片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葉子,像一棵根己經鬆了的樹。她看著他清明的眼睛,看著他緊咬的牙關和鼓起的咬肌,看著他額角暴起的青筋和太陽穴上密密的汗珠。
“你扛住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將要散去的煙。
薛虎沒有說話。他的身體在發抖,從手指尖一首抖到肩膀,鐵鏈嘩啦嘩啦地響。
扛住這迷香不是不需要付出代價。
他的肺像被人點了一把火,每一次呼吸都是灼燒,氣管和支氣管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又疼又癢。但他的眼睛沒有閉上,他的意識沒有渙散,他的手舉在胸口,擋住了她。
蘇婉清看著他發抖的身體,看著他流血的手腕,看著他眼裡的光。那道光不是對著她發的,是對著他自己發的——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對抗迷香的藥力,他在用所有的力氣舉起那根鐵鏈,他在用生命維持著最後一道防線,不讓她越過。
他做這些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蘅玥。是為了那個他相信不會走的人。蘇婉清忽然笑了。她笑得無聲無息,笑得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在她大紅色的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滴血落在了紅色的綢緞上,看不出來是血還是綢緞本身的顏色。
她把銅香爐裡的迷香掐滅了,用手捏著香頭,燙了一下,她沒有縮手,把滅了的香扔在地上。她站起來,低頭看著薛虎。她的眼睛裡有淚,有光,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碎裂了的聲音。
“薛爺,你不累嗎?你不怕嗎?你不怕她真的走了?不怕她不等你了?不怕你出去的時候她己經開始了新生活?不怕你找到她的時候她己經嫁給了別人?”
薛虎看著她,看著她大紅色的褙子和頭頂那支還在微微晃動的步搖。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低的、沙啞的、但很穩。
“她不會。”
蘇婉清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猶豫,沒有動搖,沒有任何她希望看到的東西。
她轉過身,走了。大紅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步搖的聲音從近到遠,從響到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趙姓獄卒站在走廊那頭,手裡拿著鑰匙,看著蘇婉清走出來,看著她大紅色的褙子和臉上的淚痕,沒有說話,側身讓她過去了。
蘇婉清走過長廊,走過月門,走過藥鋪的後門,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她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大紅色的褙子鋪在青磚地面上,像一攤凝固的血。這一次她哭了,哭出了聲音,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裡發出含混的、破碎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的聲音。
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身上。她哭了很久,久到月亮從視窗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她的手指在地面上無意識地划著,指甲劃過青磚,發出細碎的、刺耳的聲音,像一隻貓在抓撓關著它的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