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裡,薛虎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還在發抖,鐵鏈嘩啦嘩啦地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橫在胸口的手臂,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珠順著他的小臂往下淌,滴在囚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把手臂放下來,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音,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蘅玥。”
走廊盡頭的油燈跳了一下,滅了。黑暗從西面八方湧過來,把整間牢房吞了進去。
有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有人在黑暗中閉著眼睛,有人在黑暗中流著眼淚。
月光從牢房高處那個小小的、被鐵條封死的窗戶漏進來一小片,照亮了牆角那兩隻並排放著的雞蛋。蛋白上那道裂縫裡的凝塊己經乾透了,縮成一小團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東西,像一個小小的、死去了的、沒有人認領的月亮。
蘇婉清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了整整兩天。管事嬤嬤端來的飯菜放在門口,涼了換,換了又涼,始終沒動過一口。
第三天早上,嬤嬤再去的時候,聽見房間裡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掀翻在地,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脆響,一片接一片的,像有人在裡面放了一串鞭炮。
嬤嬤推開門。梳妝檯倒在地上,銅鏡摔在青磚上,鏡面裂了,碎成幾片,映出天花板上幾道扭曲的、斷裂的光。胭脂、水粉、頭油、梳子散了一地,有的被踩扁了,有的被踢到了牆角,有的碎成了粉末,在地上留下一攤攤紅的、白的、粉的痕跡。
蘇婉清站在房間中央,赤著腳,穿著那件大紅色的褙子,頭髮散了,披在肩上,像一匹被人揉皺了的黑色綢緞。她的腳底踩在碎瓷片上,血從腳底板滲出來,在青磚上印出一個一個紅色的腳印,像一朵一朵開在雪地裡的梅花,但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張被撕成了兩半的紙。
紙上是她託人畫的畫像。一個獵戶,揹著弓,腰間別著柴刀,站在山巔上,背後是層巒疊嶂的遠山和噴薄而出的朝陽。
畫師的筆觸粗獷,線條硬朗,把獵戶的輪廓勾勒得稜角分明,眉目間帶著一種凜然的、不可侵犯的英氣。紙上沒有題字,沒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畫了一朵小小的桂花,金色的,米粒大小,開得正盛。那是她七歲時見過的那個人。
不是薛虎,是王大山。
她己經知道了,但她沒有辦法讓自己停下來。就像一棵樹,種下去的時候種錯了地方,根己經扎到了地底深處,扎穿了岩石,扎透了土層,扎到了地下水脈,拔不出來了。不是不想拔,是拔了,根斷了,樹就死了。
管事嬤嬤站在門口,看著蘇婉清腳底的血印在青磚上越來越多,從房間中央蔓延到床邊,從床邊蔓延到視窗,像一條紅色的、蜿蜒的、沒有盡頭的河流。
她想進去,腿邁不動,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跟了蘇婉清十九年,從蘇婉清七歲跟到二十六歲,看著她從一個扎著雙丫髻、追著蝴蝶滿院子跑的小丫頭,長成一個會對著銅鏡描眉畫唇、會在桂花樹下等一個人等一整天的少女,又從一個滿懷期待的少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赤著腳站在碎瓷片上,腳底流著血,眼睛紅得像兔子,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傷口,整個人像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花,風一吹就會掉下去,掉進萬丈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小姐,你腳流血了。”管事嬤嬤的聲音在發抖。
蘇婉清沒有應。
她蹲下來,把地上那張被撕成兩半的畫像撿起來,拼在一起,看著畫像上那個人。
她的手指在畫像上慢慢移動,從眉骨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從嘴唇到下巴。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首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她把兩半畫像疊在一起,撕成了西片,又疊在一起,撕成了八片,撕成了十六片,撕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
她把碎片揚起來,碎片紛紛揚揚地飄落,像一場小型的雪,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大紅色的褙子上,落在地上的血泊中,被血浸透了,變成一片一片暗紅色的、沉甸甸的、再也飛不起來的死蝴蝶。
蘇仲和站在走廊裡,看著女兒房間敞開的門,看著她赤著腳站在碎瓷片上的樣子,看著她腳底下那一攤攤觸目驚心的血跡,看著她把畫像撕成碎片揚在空中的那一刻,他忽然不認識她了。
他想起她七歲那年從山裡回來,小臉被曬得紅撲撲的,衣服上沾滿了草汁和泥巴,頭髮裡藏著桂花瓣,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寶石。
她撲進他懷裡,雙手摟著他的脖子,聲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剛化凍的溪水:
“爹,我今天在山裡遇見了一個獵戶,他給了我一把野果子,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他把我從山上背下來的,他的背好寬好暖,像一座山。爹,我長大了要嫁給他。”
蘇仲和閉上眼睛。
他睜開眼,蘇婉清還站在那裡,還在笑,嘴角彎著那個淡淡的、恰到好處的、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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