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來,把腳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拔掉。
她沒有皺眉,沒有呻吟,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在拔一根紮在木頭裡的刺。碎瓷片拔完了,她用帕子把腳底的血擦乾淨,帕子被血浸透了,紅得像她身上那件褙子。
她把帕子扔在地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塞子,把藥粉撒在傷口上。藥粉是白色的,遇血即化。
蘇仲和站在門口,看著她給自己上藥的動作,看著她低著頭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後頸,看著她脊椎的骨節一節一節地突出來,像一串被串起來的念珠。
“婉清,你告訴爹,你到底要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蘇婉清把瓷瓶塞好,放回枕頭底下,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爹,我要他。”
蘇仲和看著她,看了很久,把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轉過身,走出了房間。
他的背影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一個正在褪色的墨點,在宣紙上慢慢地暈開,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蘇婉清坐在床上,低著頭,看著自己包紮好的腳。白色的布條從腳底纏到腳背,從腳背纏到腳踝,纏得整整齊齊,布條上滲出一點點淡粉色的血跡。
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像一朵開在深夜裡的花,沒有人看見,但它開得很用力,花瓣薄得像紙,顏色淡得像水,風一吹就會碎,太陽一曬就會蔫,但它還是在開。
那天夜裡,蘅玥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沒有樹,沒有草,沒有路。薛虎站在遠處,背對著她,穿著那件靛藍色的新衣裳,脖子上掛著她送的那塊玉佩。
她喊他的名字,他沒有回頭。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大,他還是沒有回頭。她跑起來,朝著他的方向跑,但跑了好遠好遠,他還是在遠處,像一個永遠追不上的、越來越淡的影子。她停下來,彎著腰喘著氣,眼淚掉了下來。她抬起頭,他不見了,荒原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從夢中驚醒,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是汗。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溼的。
蘅玥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澆滅了夢裡的火。她端著碗,站在視窗,看著窗外的月光。
院子裡的晾衣繩上還掛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床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白得像一個飄忽的鬼影。小黑蹲在雞窩門口,縮成一團,像一團灰撲撲的舊棉絮。她把碗放下,走到院子裡,蹲在雞窩前面,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小黑的腦袋。小黑在她手心裡蹭了蹭,嘰叫了一聲,聲音很小很輕。
“小黑,我今天又夢見你爹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在說一個只能自己聽見的秘密。
“他穿著我給他做的那件新衣裳,站在很遠的地方,我叫他,他不回頭。你說他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氣我沒有去看他?氣我沒有去救他?不是我不去,是我去了也沒有用。我進不去,他們不讓我進去。他們說他轉走了,轉去哪了不告訴我。蘇婉清知道,劉主簿知道,獄卒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蘅玥蹲在雞窩前面,說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小黑從蹲著變成了趴著,腦袋靠在她手心裡,眼睛閉上了,又睜開了,又閉上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在燈芯上跳著,越來越弱,越來越暗,隨時都會滅。但她沒有滅。她站起來,腿麻了,扶著牆站了片刻,等腿不麻了,走回屋裡,從桌上拿起那本冊子翻了翻,合上,放進包袱裡。又從櫃子裡拿出那件月白色的夾襖,疊好,也放進包袱裡。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土坯牆,黃泥牆面上糊著舊報紙,窗戶糊著油紙,透進來的光昏暗發黃。
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角的桌子,兩條長凳,牆角堆著幾張鞣製好的獸皮。她在這裡住了一年多,從嫌棄到習慣,從習慣到不捨,從不捨到離不開。她把門帶上,走出了院子。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背影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還在站著,還在等春天,等風停了,等陽光來了,等身上的雪化了,再慢慢地首起腰來。
蘅玥走在去鎮上的路上,天還沒亮。
月亮還掛在西邊的天上,圓圓的,亮亮的,像一個被人遺忘在天空的燈籠,孤零零的,沒有人提,沒有人等,但它在亮,一首亮,亮到太陽出來,亮到沒有人看得見它了,它還在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