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走到鎮上的時候天剛亮,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線魚肚白,把遠處的山巒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鎮口的餛飩攤己經支起來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升騰、擴散、消散。攤主正在往碗裡舀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蘅玥,愣了一下,隨即從灶臺下抽出一條長凳,用抹布擦了擦,往她面前推了推。
“坐吧,還沒開張,不著急。”
聲音沙啞帶著早起特有的乾澀。
蘅玥在長凳上坐下來,把包袱放在腳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餛飩攤主端了一碗熱水過來,放在她面前,碗是粗瓷的,邊沿缺了一個小口,和她家碗櫃裡那些碗一模一樣。
蘅玥看著那個缺口,想起薛虎,想起他第一次給她煮麵疙瘩時用的那個碗,也是這樣的粗瓷碗,邊沿也有一個缺口。她嫁過去一年多,從來沒注意過碗上有沒有缺口,甚至沒注意過碗是什麼顏色、什麼質地。薛虎每天端到她面前的每一碗飯、每一碗粥、每一碗湯,她都沒有正眼看過。
現在她想看了,看不了了。
“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餛飩攤主把一碗餛飩放在她面前,餛飩皮薄得透明,能看見裡面粉紅色的肉餡,湯麵上飄著幾滴香油和一小撮蔥花。
蘅玥搖了搖頭,從筷籠裡抽出一雙筷子,夾起一個餛飩咬了一口,燙,但她沒有吐出來,嚼了嚼嚥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味道,舌頭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布,什麼滋味都嘗不出來了。她只是想把這碗餛飩吃下去,把肚子填飽,把力氣攢夠,然後去做今天該做的事。
吃完餛飩,她把碗推過去,從袖子裡掏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提起包袱站了起來。
餛飩攤主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看著她走得那麼急、那麼快、像身後有人在追她一樣,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把銅板收進圍裙口袋裡,低頭繼續包餛飩。
蘅玥先去見了老吳頭。
棺材鋪還沒開門,門板一塊一塊地嵌在門框裡,只留了最旁邊一條縫,能看見裡面的光。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正要敲門,門板從裡面卸下來一塊,老吳頭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側身讓她進去了。
鋪子裡瀰漫著木頭和油漆的氣味,濃烈得像一堵無形的牆。角落裡堆著幾口半成品的棺材,白茬,還沒上漆,木紋清晰可見,一圈一圈的年輪從中心向外擴散,像一隻只沉默的眼睛。
蘅玥把包袱放在櫃檯上,開啟,把那本冊子拿出來,又把老吳頭之前給她的那沓紙放在旁邊,又把老吳頭當年從蘇家藥鋪拿的假藥樣品拿出來,三樣東西並排擺在櫃檯上。
“吳伯,人證也有了。蘇家藥鋪的假賬,蘇仲和經手的每一批貨,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經了誰的手、收了多少黑心錢,都在這本冊子裡。假藥的樣品在您手裡,出處、批次、日期都標得清清楚楚。劉主簿收了蘇家多少銀子,從哪個錢莊取的、走的什麼賬,雖然還沒拿到字據,但他鄰居老太太親眼看見了,願意作證。還有當年那條船上的船工,李鐵柱找到了,人就在碼頭,隨時可以來。”
老吳頭看著櫃檯上那三樣東西,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蘅玥,渾濁的眼珠在清晨的光線中泛著暗黃色的光。他伸出手,把那本冊子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了。
“你打算怎麼辦?”
蘅玥的手指按在那本冊子上,指節微微泛白。
“我要去府衙。”
府衙在清河鎮北邊三十里外的府城。縣衙管不了的事,府衙能管;縣衙不敢查的人,府衙敢查;縣衙包庇的案子,府衙能翻過來重新審。
老吳頭看著她,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兩下,噠、噠。
“府衙那邊,你有認識的人?”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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