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在軍營裡的老上司，現在在府城當守備，姓周。周守備跟趙通判私交甚篤。薛虎救過周守備的命。周守備不會不管薛虎。這封信就是寫給周守備的。”
她把信放在櫃檯上，又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些銅板，是她這些天省下來的，加上薛虎之前給她的，湊在一起也沒多少。
“吳伯，這些您先拿著。等我從府城回來，再給您補。”
老吳頭看著那些碎銀子，一塊一塊的，成色不好，大小不一，有的還帶著牙印——鄉下人試銀子真假都是用牙咬的。他的目光從銀子移到蘅玥臉上，看著她眼底的青黑和嘴唇上的乾裂，她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老吳頭把銀子從櫃檯上掃進了抽屜裡，動作很快，和上次一模一樣。他低下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布袋，把冊子、賬目、藥樣、信封裝進去，繫好袋口，推到她面前。
“去吧。”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蘅玥拎起布袋，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吳伯，謝謝。”
老吳頭沒有應。刻刀在木頭上走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一刀一刀的，沉穩有力，不急不慢，像心跳。
蘅玥從棺材鋪出來，陽光己經從東邊的屋簷上漫過來了，照在窄巷子的牆壁上，把牆皮剝落處照得很清楚，一層一層的，像年輪。
她走在巷子裡，布袋拎在手裡，沉甸甸的，裡面裝的是蘇家藥鋪三年的罪證，是劉主簿受賄的線索，是薛虎的清白，是她這輩子所有的希望。
她把布袋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怕摔了，怕碰了，怕被人搶走了。
蘅玥去了碼頭。
李鐵柱正蹲在岸邊吃乾糧，手裡攥著一個雜麵饃，啃一口，喝一口水，再啃一口，再喝一口。
他的臉頰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地突出來，下巴尖得像刀削的，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眼底的青黑濃得像墨。他看見蘅玥走過來，把饃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嫂子！”
蘅玥在他面前站定，把布袋從懷裡放下來，拎在手裡。
“鐵柱，那個船工呢？”
李鐵柱朝碼頭方向指了指。一艘舊貨船停靠在岸邊，船帆收著，桅杆光禿禿的，像一棵被剝了皮的樹。一個黑瘦的男人蹲在船頭補網，手指在網眼間穿來穿去，動作很快，梭子在他手裡上下翻飛。
“就是他，姓方，大家都叫他老方。當年蘇家那批假貨就是他的船從南邊運來的。那時候他還是副手，船上的事不管，但搬貨的時候他經手了。他說那批貨的包裝跟以前不一樣，以前都是用麻袋，那批用的是木箱，箱子上還貼了封條，封條上蓋的章不是藥材商的，是蘇家自己的。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留了個心眼，把那批貨的運單抄了一份。”
蘅玥把布袋換到左手，右手伸進袖子裡，掏出一小塊銀子遞過去。李鐵柱看著那塊銀子，沒有接。
“嫂子，你這是幹什麼？虎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要錢。”
蘅玥看著他的臉，看著他堅定的眼睛。她把銀子收回了袖子裡。
“鐵柱，你幫我給老方帶句話，讓他先去王嬸家住幾天，別回船上了，我怕蘇家那邊會找他。等我把東西送到府衙，案子翻了，他再來作證。”
李鐵柱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朝那艘舊貨船走去。
蘅玥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她轉過身，朝鎮北走去。
蘅玥在鎮北找了一輛去府城的騾車。
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孟，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蹲在車轅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霧在他臉前散開，又聚攏，又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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