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閉上眼睛。她在心裡把那盤棋又擺了一遍。
黑子是她——蘅玥，薛虎的媳婦，重生回來的人，上輩子欠了他一條命，這輩子要還。
白子是蘇家——蘇仲和，蘇婉清，劉主簿，趙姓獄卒，還有那些收了銀子、幫著隱瞞、推波助瀾的人。
棋盤是清河縣，棋局從薛虎被抓的那天就開始了。
她落下的第一顆子在李鐵柱家門口；第二顆子在茶館；第三顆子在老吳頭的棺材鋪；第西顆子在周姓夥計的窄巷；第五顆子在碼頭的舊貨船。現在她要落第六顆子了，在府衙，在趙通判的案頭。
蘅玥睜開眼睛，看著前方。
府城在三十里外，騾車要走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後，她要把這些東西送到趙通判面前，把蘇家的罪證攤開，把劉主簿的受賄證據擺好，把薛虎的冤情說完。她要把薛虎從牢裡救出來。
蘅玥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布袋，手指在布袋上輕輕摩挲著。布袋是粗布的，灰藍色，是薛虎的一件舊短褐改的。她改了三天，拆了縫、縫了拆，針腳歪歪扭扭的，和他給她繡蘭草的針法一模一樣。
她彎起嘴角，在晨光中笑了。笑容很輕，很淡，像一朵開在路邊的野菊花，沒有人看見，但它開得很認真，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開來，迎著風，迎著光，迎著塵土和車轍，開在所有人都不會注意的角落裡。
騾車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天就陰了。孟老漢抬頭看了看，眉頭擰成了疙瘩，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抽了抽鼻子。
空氣裡全是水汽，悶得人喘不過氣來，路邊的樹葉翻了白，連鳥叫都停了。
他回頭看了蘅玥一眼，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騾子加快了腳步。
蘅玥把布袋抱得更緊了。
她的手指攥著袋口，攥得指節發白，布袋裡的冊子硌著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
她抬頭看著天空，雲從西邊壓過來，黑壓壓的，像一堵移動的牆，牆腳下是灰白色的雨幕，連天接地。她把領口攏了攏，沒有用，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
第一滴雨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無數滴，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雨點砸在車板上，噼裡啪啦的，密集得像有人在拿石子往木頭上撒。
孟老漢從車轅下面抽出一塊油布扔給她，她接過來抖開，把自己和布袋一起矇住。雨聲隔著油布變得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心跳疊在了一起。
孟老漢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雨打碎了：
“姑娘——前面有個亭子——先避避——雨太大了——看不清路了——”
蘅玥從油布下面探出頭，雨水立刻灌進了她的領口。路邊果然有一個破亭子，木頭柱子己經歪了，頂上的茅草被風吹得東一塊西一塊，像個禿了頂的腦袋。
孟老漢把騾車趕過去，自己先跳下來，牽著騾子往亭子底下拽。
蘅玥爬下車，腿一軟，膝蓋磕在了地上。
泥水濺了一臉，涼的，混著沙土，硌得皮膚生疼。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把布袋護在懷裡，布袋上全是泥，她用手擦了擦，擦不乾淨，泥水滲進了粗布裡，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跡。
亭子很小，勉強能遮住騾子和半輛車。孟老漢蹲在柱子底下，從腰裡摸出旱菸袋，又看了看天，把菸袋塞了回去。他抬起頭看著蘅玥，目光在她懷裡的布袋上停了一下。
“姑娘，你去府城做什麼？家裡人知道嗎？”
蘅玥靠在柱子上，雨水從茅草的縫隙裡滴下來，滴在她的肩膀上，一滴一滴的，涼的，有節奏的。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隻沾滿了泥的布袋，聲音不大，被雨聲襯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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