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比縣衙大了不止一倍,門口的石獅子也比縣衙的高出一截,蹲在石座上,齜著牙,瞪著眼,像是在警告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這裡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門口站著兩個衙役,腰挎長刀,站得像兩棵種在土裡的樹,目光首視前方。蘅玥抱著布袋走上石階,被攔住了。
“幹什麼的?”
左邊那個衙役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和縣衙門口那個攔她的衙役一模一樣。
蘅玥從布袋裡拿出那封信,信封上寫著“周守備親啟”五個字。
衙役接過信,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蘅玥,轉身進去了。
蘅玥站在石階上等著。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曬得發暈。她一夜沒睡,早飯沒吃,午飯也沒吃。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倒下。
衙役出來了,後面跟著一個穿便服的男人。
西十來歲,方臉膛,濃眉,嘴唇厚實,下巴上有一顆黑痣,痣上長著一根長長的白毛。他走到門口,目光落在蘅玥臉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是薛虎的媳婦?”
蘅玥看著他,點了點頭。她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周守備看著她蒼白的臉、深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看著她懷裡那隻沾滿了泥的布袋和裙襬上己經幹了的泥漿。他側身讓開了。
“進來吧。”
蘅玥跟著周守備穿過府衙的前院、中院、後院,在一間書房門口停下來。周守備推開門,裡面坐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官袍,面容清瘦,顴骨突出,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利,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
趙志遠。府衙通判。
蘅玥站在門口,看著趙志遠的臉,看著他那雙刀鋒一樣的眼睛,喉嚨忽然緊了。周守備在旁邊簡單說了一句,趙志遠的目光落在蘅玥懷裡那隻布袋上。
蘅玥走進去,在趙志遠面前站定,把布袋放在桌上,解開繫帶。冊子、賬目、藥樣、信,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在桌面上排開。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緊張,是累。
趙志遠拿起那本冊子,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沓賬目看了一遍。他放下賬目,拿起藥樣,湊近聞了聞。
“這些東西,哪來的?”
蘅玥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她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從蘇家藥鋪的假貨開始,講到周姓夥計的賬冊,講到他被蘇仲和反咬一口趕出來,講到老吳頭當年留下的樣品,講到劉主簿收受賄賂、蘇婉清買通獄卒、薛虎被轉押到秘密牢房。
她講得很慢,像是在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東西,每一件都擺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趙志遠聽完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從她眼底的青黑看到她嘴唇上的乾裂,從她乾裂的嘴唇看到她沾滿泥的裙襬。
“你男人在牢裡,你一個人跑這麼遠,就為了送這些東西?”
“他不出來,我進不去。蘇家在縣衙有人,劉主簿收了錢,牢頭也收了錢。我告狀告不贏,找人找不到,只能來府城。”
蘅玥從布袋最底層拿出一張紙,鋪在趙志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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